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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19

    春泥12(结局)

    12

        自六五年九月开始,同学们盼望了二年多的上课,不到一个月就停止了,这时候学校内发生了一场大规模武斗。复课开始以后,两派红卫兵大联合的问题还没解决,矛盾的焦点是哪一派掌权的问题。两派组织的领导人都认为  “革命的根本问题是政权问题”,而要取得政权必须靠“武装夺取政权,战争解决问题”。两派组织都高喊着“文攻武卫”的口号,实际上都有人想在时机有利的时候通过武斗解决问题。六七年十二月十七日,武斗在两派关于大联合的谈判中爆发。许多贵重仪器被搬到楼顶上当作武斗的掩体,多种化学试剂成了化学武器,到天黑的时候校园的东南角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红光冲天。周恩来总理在十八日凌晨三点三十五分发来急电,要求两派立即停止武斗。中午解放军的一个师开进了学校,才使武斗停了下来。

        由于解放军的介入,春节以后大体上是一段比较稳定的复课时间,但是这段时间并没有得到充分利用。有的课学生认为学了没有用,不想学;有的课教师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讲,不敢讲。半年只开了两门课,一转眼就到放暑假的时间了。

        按原定的学制,这一年的暑假应该毕业分配工作了,但是自六六年开始学校就没有招生,企事业单位也处于动乱之中,六六届毕业生的分配推迟了一年多,六七、六八届毕业生只能顺延推迟分配。据统计,到六八年夏季已经有一千多万学生既没法升学,也没法就业,六八届学生的毕业分配面临的就是这样的社会现实。

        六八届毕业生是由工宣队分配的。那年九月,工人宣传队开进了学校。根据毛主席的指示,“工人宣传队要在学校中长期留下去,参加学校中全部斗、批、改任务,并且永远领导学校”。工宣队进校以后,复课又停了。工宣队的同志讲:复课首先是要复毛泽东思想的课,复阶级斗争的课。师生的日常活动是在工宣队的领导下,从彻底揭开南开大学阶级斗争的盖子入手,进行一斗、二批、三改。批判斗争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十二月,毕业分配的日子终于来了。和往年不同,今年是由工宣队主持召开毕业分配动员会,这次动员会可以说是前无先例,后无来者。会议开始,由工宣队连长带领同学们挥动红宝书(毛主席语录)共同祝愿最最敬爱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愿林付主席永远健康,然后共同背诵最高指示(当时这样称毛主席语录、讲话和批示)“要斗私,批修”三遍,这些都是同学们习以为常的。不寻常的是,接下来连长宣读的毛主席两条最新指示和分配方案。这两条最新指示是:一、从旧学校培养的学生,多数或大多数是能够同工农兵结合的。......不过要在正确路线领导下,由工农兵给他们以再教育,彻底改变旧思想。这样的知识分子,工农兵是欢迎的。二、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农村去。

        和最新指示精神相配套的分配意见是:一、这一届毕业生不发给毕业证书,到工作岗位以后要继续接受工农兵的再教育。工宣队赠给每位同学一张“毛主席去安源”画像,作为毕业纪念。二、工作岗位基本上都是普通工人和普通农民,只有一个去部队的名额。分配方向是面向边疆,面向基层,面向农村。

        沈君沂和李华在毕业分配前不只谈过一次,毕业分配时要尽最大努力争取分到一起,填报个人志愿也是两个人商量着填的。他们本以为不会有问题的,因为今年的岗位都是当工人,当农民,同学们的选择只有所去地区的不同,而对于接收单位来讲,几乎是谁去都行,照顾一下是很容易的。可是分配结果一公布,却使他们大失所望。指导员向大家宣布的分配结果是这样的:钱宗英和一名男同学去山西大同地区当农民,李华和一名男同学到内蒙昭盟当工人,李浩和另外两名男同学去塘沽盐场当工人,白玉洁和一名男同学去河北邢台地区当农民......沈君沂去解放军某部当士兵。

        李华的思想比较单纯,还以为工宣队疏忽了,没有考虑个人要求呢,沈君沂的思想却比较沉重。他鼓起勇气来到连长办公室。

        连长抬起头来看了沈君沂一眼,虽未动声色却目光如剑,沉吟了一会儿,淡淡地说:

        “我估计你会来找我,现在没时间,你下午再来。”

        下午沈君沂来到连长的办公室,连长已经准备好给他办一次毛泽东思想学习班,实际上就相当于四清工作中的“规劝会”或者“攻心会”。参加人员有四名工宣队员和四名同学:有钱宗英、李浩、白玉洁和李大力。连长首先作了开场白: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很多问题可以在学习班得到解决’。这次分配,对沈君沂和李华的个人要求我们没有照顾,现在沈君沂的思想还不通,我想让沈君沂听一听工人师傅和你的同学的意见。下面请大家发言。”

        坐在沈君沂对面的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工人师傅首先发言:“这里边数我岁数大,我先说几句。我从小就当铁路工人,没文化,我以一名老工人的名义说说我的看法。我觉得沈君沂有点糊涂,想找对象也不能找李华那样的人哪!现在入党、提干都得政审,有问题的社会关系你想不填都不行,哪儿有自己找一个有政治问题的人作亲戚的?别说是大学生,就是农村的一般贫下中农子女,也没有人跟地富子女结婚哪!你这样做你妈同意不?我觉得工宣队做得对,你不应该再找这个事了。”

        “黄师傅的话讲得很朴实,立场坚定,旗帜鲜明。”一位四十多岁的工人师付一边说着,先看了黄师傅一眼,又环视大家,微微一笑,露出一颗金牙,“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文化大革命就是要解决党变修国变色的问题。沈君沂同学作为一名烈士后代,我觉得更应该懂得社会主义红色江山来之不易,它是用我们父辈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作为一名烈士后代,更应该自觉地‘斗私,批修’,防止在自己身上发生和平演变,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你们下乡搞过四清,知道农村的地主、富农通过联姻拉拢腐蚀干部,这就是和平演变的一种形式。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是要解决人们的世界观问题’,我希望沈君沂同学深刻检查自己思想意识中的问题,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彻底转变思想,服从组织分配。”

        “我说几句。”一位烫着短发看着很精干的女工宣队员说,“现在李华的父亲已经被拘留了,据说是发现有现行问题,她母亲是反动学术权威,每天由红卫兵监督劳动,不管李华本人表现如何,她现在也只能说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到底怎么样,还得看她以后的表现。沈君沂,你想过没有,以后你如果和李华结婚,你不是成了资产阶级的俘虏了吗?我们工宣队如果同意你这么做,不是没尽到责任吗?”

        “以上三位师傅说得都很好。”工宣队排长发言了,“工宣队进校快四个月了,对沈君沂同学我们一直是很信任的,你是我们任命的红卫兵支部书记。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沈君沂同学协助我们做了很多工作,是有成绩的。现在对分配问题有些想不通,我认为主要是认识问题,本质上还是好的。从过去的一段工作,我们可以看出一名烈士后代的本色。我希望沈君沂同学保持住这个本色,认真体会工宣队对你的关心和爱护,不要辜负工人师傅的希望,也相信你能做到这一点。”

        沈君沂一声不响,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工人师傅的发言。

        “同学们也都说说。”连长让四位同学发言。

        钱宗英第一个发言,她说:“听了几位师傅的发言,我感到工宣队对学生是既关心爱护又严格要求,这对我也是一堂生动的政治课,我相信沈君沂同学一定不辜负工人师傅的希望,会彻底转变思想,愉快地走上工作岗位。”

        另外三位同学都说同意钱宗英的发言,代表他们的意见了。接着,连长要求沈君沂发言,让他表示一下自己的态度。沈君沂停下记录,看了看工人师傅和同学们,又把眼皮垂下来,小声说:

        “我感谢连长、各位师傅和同学们对我的关心和帮助,我服从分配。”

        “最后我说几句。”连长说,“今天我们召集这么多人办学习班,完全是出于对一名烈士子女的关心和爱护,也可以说是对一名烈士子女的挽救。毕业分配前我和沈君沂谈过一次话,但是思想认识问题没得到解决。按照沈君沂的说法,他和李华谈恋爱是文化大革命期间发生的,他没有认识到问题的根源是旧学校对你们的毒害,是由于头脑中滋长了资产阶级思想意识。相反,我们认为正是文化大革命救了你,是工宣队救了你。回去以后,沈君沂要细心领会各位工人师傅的发言,深挖思想根源,写出一份触及灵魂的检查,明天早晨交给我。其他同志没事了,沈君沂到杨指导员办公室去一趟。”

        沈君沂来到指导员办公室,指导员让他在办公桌对面坐下,然后问:

        “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吗?思想上有什么压力没有?”

        “想通了。没有。”

        “想通了就好。从现在的情况看,李华父亲的问题是很严重的,因为特嫌问题,他父亲已经被公安局拘留。你如果有这样一个社会关系,重要工作岗位谁敢用你?参加工作以后就没人拿你们当学生看了,以后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你不要再自找麻烦了。你如果真的想通了,还要帮我们做好李华的工作。”

        “可以。李华走的时候我想送送她。”

        “可以。”

        沈君沂回到宿舍,立即坐下来写了一份三页的检查。写完以后,他觉得四肢无力,就躺在床上,又把一块毛巾盖在脸上,这时眼泪像泉水一样流了出来。他的心情痛苦极了,思想乱极了。他首先想到的是孤独痛苦的李华。她还盼望着工宣队答应沈君沂的请求呢,办学习班的结局对她来说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打击呀!文化大革命使她必须与父母划清界限,今天的毕业分配又一剑斩断了她与沈君沂的情丝,使她失去了心爱的知已!如今她什么也没有了,等待她的只有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身份去内蒙接受再教育。沈君沂自己呢,也不单是为李华的痛苦而痛苦。与李华一样,他同样认为李华是他难觅的知己。二年来,他与李华的感情已经融合生长成一个整体,失去李华对他来讲同样有撕心裂肺般痛楚。他也曾产生离校以后再与李华联系的念头。但是他马上想到,在部队工作找对象是必须经过政审和组织批准的,李华父亲的问题在短期内不可能得到解决,而李华本人的表现无论怎么好一般的讲也是无济于事的。在痛苦中想来想去,得到的结论是只有接受工宣队的垂爱,让他与李华的情谊被毕业分配一笔勾销!让他们用泪水冲走过去。

        晚饭后,李浩给沈君沂买来一兜水果,来和他告别。看到李浩,沈君沂又想起了过去他对自己的忠告,现在发现自己是太重感情了,太缺乏政治头脑了,他遗憾的说:

        “谢谢你的关心。可惜我今天晚上不能送你去车站了。你报到以后请往我妈妈那里写一封信,她会转给我。”

        “你先吃点儿东西吧”李浩表现出弟兄般的关心,   “你要注意必须按工宣队的要求去做呀, 下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们握手告别。

        第二天午后,沈君沂右手提着一盘草绳,左手提着一个网兜,来到李华的宿舍。宿舍里只有李华和她妹妹李丽,其他同学都走了。李丽见沈君沂来了,对他说:

        “我姐姐的东西基本都收拾好了,姐姐让我把这两个暖壶带回去。”一边说着她拿起了那两个暖壶。

        “晚上我和你一起送你姐姐去车站吧。”

        “我回去还有别的事,我姐姐带的东西不算多,我就不去了。”说完她向姐姐告别,让姐姐早点儿写封信来,说完就走了。

        昨天上午李华还盼望着工宣队答应沈君沂的请求,但是当她从钱宗英和白玉洁那里获悉工宣队给沈君沂办了学习班的时候,就知道完全没有希望了,她几乎痛不欲生,幸亏聪明的李丽来了,陪着姐姐走到操场上,避开同学们的眼睛,让姐姐痛哭了一场。李华以为沈君沂不能来送她了,但是又特别想再见他一面,所以拖着还没走。现在沈君沂来了,她又觉得没什么话要说了。沈君沂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把草绳解开,对李华说:

        “我帮你把这两个箱子用草绳捆起来,免得托运的时候划破了。”

        说完,沈君沂就开始捆箱子,李华在一旁帮他把草绳理顺。刚绕了几圈,李华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沈君沂看看她,心里一酸眼里也蓄满了泪。他想不出可以安慰她的话,只是低着头掉着泪不停地把草绳往箱子上绕。两个箱子都捆好以后。李华说:

        “坐下歇会吧。”

        沈君沂转身从网兜里拿出一个皮褥子和一个半导体收音机,说道:

        “你去的地方很冷,这皮褥子你带去吧,这半导体收音机是自己装的,给你作个纪念。”

        李华一边擦着眼泪,接过收音机放在床上,然后从行李袋里取出一件毛衣,递给沈君沂说:

        “这件毛衣以前我对同学们说是给我哥哥织的,实际是想给你的,今天交给你吧。”说完,她坐在床上,头靠着床架泣不成声。

         沈君沂见李华哭成这样,心里十分难过, 但是他无可奈何,只是默默地帮她把被褥卷好装入行李袋,加上锁,外面再用绳子捆起来。该做的准备都做完了,他坐下来对李华说:

        “你一个人去内蒙,要注意保重身体呀。”

        一听这句话,李华又掉眼泪了。这时候,说什么话引出来的都是眼泪,所以他们都不再说话,让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无声地等待着分手的时刻到来。

        天黑了,沈君沂和李华动身去火车站,办完了托运手续,沈君沂把李华送进了车箱,找到了座位,给她放上一兜水果。时间不长,开车的铃就响了。沈君沂伸出右手向李华告别,李华握住沈君沂的手说:

        “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以后我们就不要通信了。”说着,李华的眼泪又下来了,“再见这个词对我们也不适用,只能说我们别了。你自己多保重吧。”停了片刻她又补充说,“希望以后在你没什么事的时候,能想起来在遥远的边疆有一个失去联系的妹妹。”

        “我们还是说一句再见吧,或许我们后会有期呢。我得下车了。”说完,沈君沂松开李华的手跑下了车厢。

        列车已经启动。沈君沂在站台上向李华挥手告别,李华把手伸出窗外挥动着。列车很快就加大了速度。沈君沂随着列车向前跑了几步,李华挥动着手消失在夜幕之中,在天津的一切从此成为过去。送别的人都走了,沈君沂还站在那里。

        电话铃声响了,它把沈君沂的思绪召唤回来。白玉洁打来电话,问沈君沂为什么又忙得忘了吃饭。

        “没什么打紧的事,过十分钟就回去。”

        放下话筒,沈君沂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收到李华的来信。文化大革命的年代,苦难中的母校分给每位学子的是一份苦难。回首三十年的往事,这一代同学像雨打的落花,化作了春泥。你没有河的喧嚣,没有海的大潮,没有湖的荡漾,没有江的浩淼,没有山的巍峨,没有涧的森然,没有树的青翠,没有鸟的欢歌。多少“没有”的泥土啊,你有的只是淡泊的痴情,平凡的奉献,宛如寻常的一首歌。但是平平淡淡的泥土,你不息地向着今人和后人,用生命的体验,用自身品格的奉献,深情地进行着一个伟大的诉说。

    春泥10、11

    10

        十二月九日傍晚到了桐梓。这里的红小兵(当时这样称呼小学生)对长征队员特别亲热,一走进大街,就跑过来七、八个红小兵帮助拿东西,给长征队带路去红卫兵接待站。晚上,一名五岁的小姑娘在接待站给长征队员们演唱了毛主席诗词歌曲《忆秦娥.娄山关》。第二天早晨出发的时候,路上遇到三、五成群的红小兵去上学,他们向长征队一边招手一边亲切地喊着:“红卫兵,辛苦了,我们向你问声好。红卫兵,慢慢走,毛主席语录学到手。”长征队员们转过身来,一边摆手一边喊着:“红小兵再见!”

    午后,长征队来到娄山关,山路的右侧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娄山关”三个大字。当地人说这里的地形是

    “万峰插天,中间一线”,兵家称这里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是遵义的门户。一九三五年二月,红一方面军曾经在这里与贵州军阀展开激战,抢占点金山,重新占领遵义城。毛主席为此写下了“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著名诗句。

        这时同学们很兴奋,都想登上点金山亲眼看一看“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的意境,这样才算不虚此行。于是他们把带的东西集中起来,留一个人看着,大家开始登山。和往常一样,登山途中白玉洁像雁阵中的一只头雁,她那矫健的背影显示出令人羡慕的青春魅力。但是她没注意到,这点金山和以前登过的山不一样,许多地方覆盖着很厚的枯草,快到山顶时,她一脚踩空,摔倒了。沈君沂和李浩赶紧过来看她摔伤了没有。她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对同学们说:

        “不要紧,你们往上登吧,我在这儿活动一会儿就好了。”

        这时李华赶上来扶着她慢慢走动,走了几步,白玉洁觉得脚腕部疼得厉害,对李华说:

        “你登上去看看吧,我今天登不了山了。”

        看到这种情况,沈君沂对周围的同学说:

        “你们接着往上登吧,让李华扶着白玉洁慢慢下山。”

        说完,沈君沂向一片灌木丛走去。他折下一棵小树,为白玉洁做了一个拐杖,从后面跑过来递给了白玉洁,可是白玉洁的右脚疼得不敢点地,下山时拐杖根本没法用。这时李华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没办法,只得让李华拿着拐杖,沈君沂倒着往下走一步,接白玉洁下一步。下到山脚时,登上山顶的同学们也都下来了。沈君沂和李浩把李华和白玉洁的背包背起来,李华扶着白玉洁慢慢走,当晚住在板桥红卫兵接待站。此后,白玉洁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两天,十分艰难地走到了遵义。 

        第二天早饭后,李华和李丽搀扶着白玉洁,同学们一起参观了遵义会议旧址,在长征日记上加盖了纪念章,每人又订购了一枚纪念章。回来以后大家一起商量,决定由李华送白玉洁回校养伤。李丽和姐姐商量要和长征队一起去韶山,李华同意了。下午同学们又一起看了遵义动物园,明天白玉洁、李华就要离开长征队,算是临别前的一次团聚。

        十二月三十日晚上,长征队在贵州省边界的玉屏住下,他们的行动计划是在一九六七年的第一天进入湖南省,奔赴毛主席的故乡。

        这天晚上,沈君沂没有睡意。他找出纸和笔写了三封信,第一封写给他的妈妈;第二封写给白玉洁,问她的脚伤好了没有,向她祝贺新年;第三封写给李华,除了向她贺年以外,还约她写一封信在一月下旬寄到韶山红卫兵接待站。

        二月七日长征队到达了韶山,这一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八,明天就过春节了。沈君沂和李浩急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接待站找李华的来信。当时这样的邮件很多,其中还有汇款单。接待站的同志责任心很强,很快就给找到了,两个人都很高兴。走到院子里,沈君沂就把信取出来看。看完了第一页,他马上递给了李浩,并说:

        “这里边有一条重要消息,‘“八·一八”揪叛徒战斗队’贴出了打倒刘少奇的大标语。”

        以后沈君沂看完一页就递给李浩,到最后两页他没有递给李浩看。上面写的是:

        君沂,下面是写给你自己看的。回校以后我感到有些孤单。现在校内的许多男同学都在攒半导体收音机,女同学在织毛衣。春节以后上课好象没有可能,你们不用耽心回来晚了影响上课。我很想念你们,很想再和你们一起踏上征途。长征串联虽然也很辛苦,但是比在学校的日子过得充实,不过再回到长征队是不可能了。李丽还是个上初中的孩子,希望你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途中多关照一些。她跟你们一起走比回来好,爸爸和妈妈现在被监督劳动,到了天津也是有家难回呀。不多谈了。

        一边织毛衣,吟成小诗四首,寄给你看看。我不会写诗,不过是感情的自然流露,希望它能从我的心流入你的心,找到知音。

     

        水乡何地君思我,  北国时时我念君。

        长征此去三千里,  锦书欲寄哪可闻?

     

        投笔针织度光阴,  梦里长征又随君。

        夜半醒来人何在,  一望明月一思君。

     

        北风呼啸雪纷纷,  爹娘寒暖凭谁问?

        几度想见爹娘面,  几度徘徊掩啼痕。

     

        夺权声里又一年,  湖边旧梦已如烟。

        故地几番伤往事,  长空孤雁有谁怜?

     

        君沂,这两页看完以后请你签上名,回信时寄还给我。你不会让我望穿秋水吧?祝春节好。

     

        “哎,最后那两页写的是啥呀?”

        “是写给我的。”

        这时李浩的脸上又露出了嘎子式的微笑,说道:

        “里边有秘密?”

        “没什么秘密。该吃饭去了,咱们一边走我一边跟你说。”

        去吃饭的路上,沈君沂告诉李浩,长征串联的路上,他和李华之间有了感情的发展。李浩一边走一边沉思,最后他向沈君沂说出了一句朋友的忠告:

        “李华是一位好同学,这没有疑问,目前她的处境也值得关心和同情,但是你们之间的感情发展下去,结出来的可能是一枚苦果。”

        这个结果沈君沂自己也想到过。从文化革命初期开始,“血统论”和“唯成分论”就已泛滥成灾。他们把青少年按家庭出身分为“红五类”和“黑五类”(地、富、反、坏、右子女)。他们经常称道的观点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对于文化革命期间被打倒的所谓叛徒、特务、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的子女来讲,受到的歧视只能更甚,绝不能幸免。他和李华之间的友谊还有可能被说成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这天晚上,沈君沂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华的来信使他对李华既想念又惦记,让他回想起许多在一起时的淡淡甜蜜,接着他又想起了李浩的忠告,想到抚育他长大的母亲和牺牲的父亲。读一、二年级时,他和李华是互相敬慕的同学,但是他们都清醒地知道他们有各不相同的目标,就像停泊在一个港湾里的船只,起航以后要各奔西东。正是文化大革命这种特殊的环境,把他们之间的友情蕴育成了萌芽状态的初恋。这初恋完全是纯洁的,他们都是被对方的优秀品格所吸引,使他们之间敬重与亲爱浑然一体。入学时他们分到了一个班,一个任班长,一个任副班长,他们觉得这是天作之合,是造物让他们在人间找到了具体的善和具体的美。他们梦想着,有一天他们两人携手走到宇宙中至今依然黑暗的地方,象牛顿、爱因斯坦、居里夫人那样,为人类点上一盏明灯,即使燃尽自己也是无怨无悔的。这种友情,可以说纯洁得完全透明,但是它超越了一般的世俗观念,所以很难被周围的人──包括一些亲友   ──所理解。

        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他觉得自己在朦胧中和长征队员一起向前行进,望见前面有一个村庄,到了一个门口他走了进去,看见妈妈满面愁容站在屋门口。

        “妈,你怎么了?”

        “妈没什么。是这样,前些日子有一名女长征队员的腿摔伤了,说是你们学校的,我留她在家里养伤。养了几天,她的伤势却越来越重了,这可怎么办哪!”

        是白玉洁吗?不能啊,她不是回到学校了吗?沈君沂心里这样想着,快步走进屋里一看,在炕上躺着的是李华。

        “李华,你怎么了?”

        李华睁开眼。这时她的眼睛比平时更漂亮,水汪汪的,顾盼生辉。她上下打量一下沈君沂,微笑着说:

        “你累吗?我的腿好了,明天我们就可以回学校去。”一边说着,她坐了起来。

        这时从院子里传来了霹雳一般的喊声:

        “沈君沂,快跟我走!我是来救你的!”

        语音刚落,闯进来一个黑脸大汉,四十多岁,左臂戴着红袖章,右手拿一把利剑,走进屋,二话没说,拉住沈君沂的袖子就往外走。沈君沂的右臂用力一挣,从梦中惊醒。他反复思考着这个梦,直到天明。

                         11

        二月底,长征队从井冈山回到了学校。第二天在食堂排队买饭的时候,沈君沂遇到了李华和白玉洁。白玉洁先向沈君沂打招呼: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沈君沂回答。

        沈君沂向她们俩走过来。白玉洁既亲切又兴奋地告诉沈君沂,回校以后她怎样治伤,过了多长时间才治好。又特别告诉他:

        “你给我从山上折来的那根拐杖,让我加工得更漂亮了,我用小刀在上面刻了‘过娄山关纪念’六个字。我要把它长期保留在身边。以后走路用不着了,但是它支持我从娄山关走到了遵义,这一点我永远不能忘。它将作为我的‘精神手杖’永远伴随着我,支持我战胜人生道路上各种各样的困难。你有空的时候,请到我们宿舍再看一看那根手杖。”

        李华早就盼望沈君沂回来,宿舍里没人的时候,她拿出有沈君沂签名的诗稿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但是当沈君沂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为自己曾经向他暴露过感情觉得害羞,所以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听白玉洁和沈君沂说话,有时在中间插一两句话。

        春节以后上课是没希望了。这时候文化革命进入了以全面夺权为特征的高潮阶段。首先是毛泽东主席公开表态支持了上海市造反派夺权的“一月革命”,紧接着全国各地的造反派闻风而动,夺权之风迅速刮遍了全国。第一个迅速跟上来的是山西省,接着是山东、贵州和黑龙江省。这四省的夺权又很快通过《人民日报》社论受到肯定,把这些夺权称为“鲜红的旗帜”、“胜利的保证”、“西南的春雷”、“东北的新曙光”。地、市、县和各部门、各单位的夺权像走马灯一样急速旋转,这一派夺了那一派又来夺。大街上每天都可以看到夺权的传单,听到夺权的广播。派性斗争日益激化, 武斗接连发生。 学校当然不能例外,校系两级都被造反派夺了权。三月初,根据毛主席的批示,解放军进校对大学生进行军训,重点强调的是学习林彪提出的“三八作风”和“四个第一”。四月初组织同学们收听和学习林彪的“三.二0讲话”录音。这个讲话对文化大革命作了“损失是最小、最小、最小,而得到的成绩是最大、最大、最大”的评价。军训结束以后,大部分学生在校内参加批判会,写大字报,另有一部分学生起劲地进行着抓叛徒的活动。四、五两个月,《人民日报》连续发表批判“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文章,同学们都已经意识到,国家主席刘少奇将要被打倒。这一段时间,沈君沂和李华跟同学们一样,积极参加日常各项活动,他们之间的关系处在不即不离的状态。

        六月中旬的一天,沈君沂吃完晚饭去实验室──那时候学生学习、讨论等日常活动都在实验室里,看见李华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传单,走过来对她说:

        “李华,今天晚上天大操场上有电影,听说是演《清宫秘史》和《桃花扇》,去看看吧。”

        “几点开演?”

        “咱们早点走,顺便散散步吧。”

        “行。”

        他们走到天大和南大之间的湖边的时候,远处的景物已经看不清了。他们沿着湖的南岸向西走,忽然看见柳树下有一个人影,好像是在地面上放下什么东西,然后像一只黑熊一样向西走了。沈君沂和李华加快脚步走过来,往地下一看,他们被惊呆了──地下躺着的是一具僵尸!脸上盖着一件上衣,身上盖着一小块旧席片,显然是刚才那个人盖的。这死者是谁呢? 往西走去的那个人又是谁呢?他们走到向北去的拐弯处,听到几个人在小声谈论:

        “谁自杀了?什么时间?”

        “听说是南大一个已经退休的干部,今天中午投湖自杀了。”

        沈君沂和李华听了几句,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以后,沈君沂说:

        “哎,你注意过吗?咱们学校有一位矮个子先生,身高不足一米五,手指的骨节比正常人短,人们给他起个外号儿叫作‘熊掌’。听说他是个孤儿,五八年考入咱们学校。我想刚才看见的就是他。”

        “你说的这个人我有印象,听说毕业分配时让他回南方,但是他要求留校,怕到新地方受歧视。”

        这时候沈君沂转念想到了李华的家,可是又怕问起这方面的情况让李华想多了,于是用关心的口气问她:

        “最近回过家吗?你爸爸妈妈身体都好吗?”

        “四月初回家拿过一次衣裳,妈妈告诉我,爸爸被集中看管劳动了,他让我妈跟他离婚呢。”

        沈君沂没想到李华的父亲进了“牛棚”。从刚才看到的情况,他想到如果处理不慎,李华的家中也可能发生不幸。于是说:

        “你爸爸的问题真的有那么严重吗?我想他可能是怕影响你们的前途。你哥哥是六六届毕业生,你是六八届,你妹妹在上中学,都面临着分配工作。他是不是想通过和你妈妈离婚,表示和你们这些子女划清了界限,减轻一点对你们的影响?”

        “可能是这样吧。”

        “我觉得这时候在生活上你们应该关心他,鼓励他以积极的态度争取查清问题和宽大处理,不能让他感到绝望。”

        李华一开始就有点怕沈君沂问起这方面的事,没想到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他以后,他是这样的态度。她低着头往前走,不再说话,把手绢儿攥在手里,不停地擦眼泪,内心的痛苦难以抑制。书没有念成还不算,还要再背上一个家庭出身不好的包袱!她爱着沈君沂,内心却始终是矛盾的,她想过不只一次,她们之间的感情发展下去,会不会影响到对沈君沂的使用?沈君沂是烈士的后代,他母亲对儿子的婚事持什么态度?她自己也不愿意让沈君沂辜负了母亲的一片苦心哪。为此她曾经多次回避和沈君沂接触,有时候甚至希望沈君沂不再理她,觉得这样更省心,可是自己的心里却总也放不下他。这情思,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让她无法战胜自我。

        “对不起,让你伤心了,我本来是想让你出来散散心的”

        “不怪你,这些日子是我变得没出息了。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咱们两个的关系你跟你母亲说过没有?”

        “没有。因为咱们没认真的谈过这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妈妈说,也不知道怎样说。”

        “既然没说过,就不要说了,等毕业的时候再说吧。不过我的心思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十月十四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发出了《关于大、中、小学复课闹革命的通知》”,要求全国各地学校一律立即开学,“一边进行教学,一边进行改革”。

        一天晚上,由复课闹革命串联会召集,在广场上召开了有各系师生参加的“南开大学复课闹革命大会”,杨石先校长出席大会并且讲了话。

        复课,在同学们心中是盼望已久的事,所以第二天绝大多数同学都回班上课了,除了钱宗英等三名同学以外,参加”八·一八”红卫兵的几名同学也回班上课了。当时改革的思路是精简教材内容,实行教学、生产、科研三结合,教师重新编写了简明的讲义,安排了一部分实验课,大幅度压缩了课时,让学生用大部分时间参加劳动。

        复课以后,李华的心情渐渐好了一些,她经常帮老师给同学们刻印讲义,积极参加下厂劳动,有时和工人一起上夜班。

        十一月十九是星期日,李华想到校外转一转,买几本喜欢的笔记本,请沈君沂和她一起去。中午他们来到水上公园的登瀛楼。里边吃饭的只有几个人,他们找了一个临窗的饭桌坐下。李华问沈君沂: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一问,沈君沂立刻想起来了,他回答说:

        “明天是你的生日。这两天忙的差一点给忘了。不过我有一件你喜欢的生日礼物送给你。”

        “什么礼物?”李华微笑着问。

        “就是我自已。”说完,沈君沂也微微一笑。

        李华的脸有点红了,她说:

        “你开的什么玩笑?”

        “这不是玩笑。”一边说着,沈君沂从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李华。

        说话间李华和服务员定好了两饭三菜一汤,对沈君沂说:

        “今天我请客,比长征串联时吃得好一点儿。”

        说完李华就开始看信。这封信是沈君沂的伯父写来的。内容是这样的:

     

    君沂:

        你的来信你妈妈转给了我,让我帮着拿个主意。我想了想,和你谈几点我的看法,不算拿主意。

        一、我觉得你和李华的友情是应该珍视的。你们都向往着献身祖国的科学事业,这正是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祖国的需要,民族的需要,和抗日战争时期革命青年投身抗日救亡工作一样,都是革命的激情,只是时代不同了,你们的使命也不同了。马克思说过,献身科学是要有下地狱的勇气的,你们都了解这一点,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从这一点看,你们之间的友谊就更为可贵。

        二、我们党的政策历来是不唯成分论,重在个人表现,主张实事求是,对具体事物作具体分析。李华和她父亲之间不能划等号。

        三、李华父亲的问题我认为总有一天会得到澄清的。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我们本来是山东同乡。李华的父亲在国共合作时期加入了国民党。国共合作破裂的时候,你父亲是地下共产党员。大约在三十年代初期,有一次地下党组织遭到破坏,是李华的父亲冒着生命危险星夜送走了你父亲,我们一家人逃亡到河北。看人要历史地看、全面地看、历史的真相不会长期被掩盖,被歪曲。我们应当相信群众,应当相信党。

        四、回顾近百年的中国历史,正是由于满清政府腐败,科学技术落后,才使中国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为了祖国的独立,包括你父亲在内的一批优秀中华儿女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和鲜血,这是沉重的代价又是沉痛的教训,你们这一代人如果能使祖国的科技事业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你父亲是会含笑九泉的。

        五、伯父的这些认识不等于现在的领导和群众的认识,这一点你当然是明白的。

     

                                  伯父     1112

     

        这封信,像一阵秋风吹散了聚集在他们心头的阴云和迷雾,使他们的心情豁然开朗,吃饭的时候他们真正是有说有笑了。

        吃完饭,他们来到湖边。沈君沂租了一只小船,先让李华在船头坐好,然后很快地把小船划到了湖心。这时他把桨停下来,向四周望了望,说道:

        “今天咱们在这儿轻松一下吧。”

        李华格外高兴,她要与沈君沂换一下位置,由她划一会儿,沈君沂同意了。可是这桨到了李华的手里,小船就不听话了,船头一会儿向左偏,一会儿向右偏,沈君沂坐在对面,一边告诉她怎么划,一边动手帮她划。这样划了一阵儿,李华觉得有点累了,又和沈君沂换了位置。沈君沂划着小船沿湖岸行进,李华微笑着讲起了她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趣事,这纯真无瑕的心灵独白,使他们的心贴得更近了。沈君沂一边和她搭着话一边划船,接着他们又兴致勃勃地谈起了歌乐山采菊,登枇杷山赏万家灯火,重庆北温泉冬泳......今天回忆起这段往事,他们都觉得增加了几分甜味儿。说完了长征串联,他们的思想又回到了现实之中,想到了毕业后的工作和生活。

        “我们这辈子可能到不了科学技术的前沿了,你说是吗?”李华说。

        “是的。不过我们绝不会无所作为。记得爱因斯坦在居里夫人逝世时的讲话里,曾高度评价居里夫人的高尚品德对于一代人以及对于历史进程的巨大意义,并且强调了科学家的品格与智力成果的关系。”

        不等沈君沂说完,李华就接过来说:

        “毕业以后我们做科技队伍中的张思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凭我们的品格,一定能做出有益的贡献。”

        太阳已经西下,他们环绕着水面已经转了一大圈,然而周围的景物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他们的思想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与对未来的想象之中,唯有李华朴素的衣着,秀外慧中娴静优雅的仪态清晰地摄入了沈君沂的记忆。


    春泥9

        19665月,四清运动进入了组织建设阶段,距离回校时间还有一个多月。在同学们开始萌生回校念头的时候,一场席卷全国的更大的政治风暴形成了:发动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性文件《五.一六通知》已经下达,中央文化革命小组正式成立,以北京大学哲学系聂元梓等七人的大字报为代表的文化大革命之火已经燃起。

        六月,同学们回到阔别一年的校园的时候,道路两旁已经贴满了大字报。娄校长下乡四清还没回到学校,在大字报上就已经点名被打成了“黑帮”。不久,学校召开万人批判大会,钱宗英作为唯一的学生代表发了言。她揭发批判娄副校长六四年以到班里蹲点为名,行放毒之实。跟同学们讲要摆正红与专的关系,实际是让同学们多专少红,只专不红,走白专道路。蹲点是虚,搞修正主义是实。这个所谓代表全班同学的发言,其实是两三个同学写的,发言之前同学们根本不知道里边说的是什么。

        运动的发展很快。七月二十九日宣布了中央关于大中学校放假半年闹革命的决定,八月上旬发布了文化革命的指导文件《十六条》。八月十八日,毛泽东主席身穿草绿色军装,佩戴红卫兵袖章,在天安门城楼接见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百万群众和红卫兵,表示他对红卫兵运动的支持。此后,名目繁多的红卫兵组织如雨后春笋一般宣告成立,其中“八·一八”红卫兵是当时校内最大的一个组织。

        有一天午饭后,钱宗英在食堂外面叫住沈君沂,要沈君沂和她一起去天津大学院内的商店帮她去买些东西。沈君沂知道钱宗英准是有话想跟他说,答应和她一起去。去天大的路上,他们谈了一些校内外运动的新闻,以后就觉得没什么可说了。走进商店看了看,钱宗英说想买两袋洗衣粉,马上又转过脸来对沈君沂说:

        “给你也买两袋吧。”

        她一共要了四袋,自己付了钱,接着又要了两块香皂,这次是沈君沂抢先付了钱。走到卖成衣的地方,沈君沂说:

        “你们‘八·一八’红卫兵不是每人有一身绿军装吗?有人说是校党委给买的,我不相信。”

        不等沈君沂说完,钱宗英说:“今天咱们不谈运动的事儿。”走出商店,钱宗英问,“你的被褥和棉衣都做好了吗?”

        这句话使沈君沂又想起了过去钱宗英对他的关心和帮助,他回答说:

        “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和帮助,现在不上课。时间有的是,不用你们受累了。”

        一边说着话,他们开始往回走。

        “我想问你一句话,行吗?”钱宗英问。

        “当然可以。你今天怎么客气起来了?”

        “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参加红卫兵组织?”

        “我不知道参加哪个组织算方向、路线正确。”

        “我希望你参加‘八·一八’红卫兵,你觉得怎么样?”不等沈君沂回答,她又补充说,“这是我个人的想法,绝不是有人让我找你做工作。”

        “我明白。不过我的态度让你遗憾,我现在不会加入‘八·一八’红卫兵,可能以后也不会。”

        钱宗英站住,深情地注视着沈君沂说:

        “你应该理解我,我希望在运动中我们一起活动,一起战斗。”

        沈君沂也望着钱宗英,目光相遇处不再是过去的相互理解,他们的思想难于汇合到一起。沈君沂摇摇头说:

        “有两年多的时间,咱们在班工作中曾经配合得很好,你对我的关心和帮助也让我难忘,不过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友谊和加入红卫兵组织不是一回事,至少现在是这样。告诉你吧,我可能什么组织也不参加。揪斗干部、教授,脸上还给抹红墨水、蓝墨水、甚至剃鬼头,我没兴趣参加这样的活动。”

        说完,他们慢慢往回走。沉默了一会儿,钱宗英说:

        “在运动中,一个人的行为受着环境的左右,就好像一只放起来的风筝,它的运动受着风的摆布,还受着绳子的牵制,就拿我来说,所做的一些事就是由于大势所趋。你理解这一点吗?”

        沈君沂知道她说的是在万人批判大会上发言的事。于是说:“我理解你。你写在笔记本后面的风筝诗曾经让我非常兴奋,当时我很欣赏你的学习风格,并在暗中向你学习。但是现在我希望你本人不要像一只风筝,而是应当像一只射出的箭,矢志不移。对不起,我今天让你失望了。”

        “君沂,作为一名党员,我必须根据我对运动的理解投身到运动之中,而不能置身在运动之外。今天我约你出来谈谈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或者说是比较了解的同志,没想到今天我们之间的关系成了两条平行线,虽然离得很近却找不到共同点。”她停下来,望着沈君沂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不难看出她内心的失望。她从提兜里取出两袋洗衣粉和一块香皂,递给沈君沂,惋惜地说:

        “我们分道扬镳吧。也许我们以后会成为互相对立的两派,但是我们的个人关系仍然是好同学,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不必客气。”

        “谢谢你的关心。”

        说完,他们各自走上回宿舍的路。

        校内的运动沿着“炮打司令部”的大方向迅猛发展,到十月初,校系两级领导机构都已瘫痪。这时校内的红卫兵组织合并为两大派,“八·一八”和“卫东”。校系的“司令部”都被冲垮了,以后的运动还搞什么呢?这时红卫兵运动向何处去的问题成了内部争论不休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大批学生加入了数以千万计的全国性大串联。沈君沂、李浩、李华、白玉洁还有李华的妹妹李丽加入了一个十人的长征队。十月十二日,他们每人带一条薄被和一块线毯,打成背包,另外带一个挎包,一个水壶,从天津出发了。

        途经延安、河南省兰考县(焦裕禄县长奋斗与长眠的地方),十一月二十四日长征队来到了重庆。他们在这里安排的活动有:祭扫“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烈士墓,参加纪念一一.二七烈士万人大会,参观渣滓洞和白宫馆旧址和红岩村。

        为了去扫墓,沈君沂、李浩、李华和白玉洁第二天没有休息,采来柳枝、松枝、冬青,又做了几十朵纸花,亲手制作了一个花环。挽联上写的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用以表达他们对革命先烈的敬意和继承先烈遗志的决心。

        二十六日,长征队一行十人来到烈士墓前,献上花圈并默哀。默哀毕,他们集体朗诵了毛主席语录:“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接着他们参观了渣滓洞旧址,午后来到白公馆。白公馆是一个二层小楼。因为是四川军阀白驹的别墅而得名。它背靠歌乐山,环境清幽,大门左侧,涧水长流。大门上方的墙壁上刻有“香山别墅”四个大字,大门两侧有一幅对联:“洛社风光闲处适,巴江云树望中收”。一九三九年国民党军统局将此处买下,架设电网,修建岗楼,从此这里成了迫害屠杀中国共产党人和革命志士的魔窟。

        长征队员在这里参观了革命先烈罗世文、车耀先、宋绮云、黄显声等的展室。革命烈士宋绮云、夫人徐林霞及八岁幼子“小萝卜头”宋振中的图片展使许多参观的人流下了眼泪。再往上走是松林坡,抗战期间军统局在此为戴笠修建了纳凉的别墅 ,一九四六年戴笠乘飞机摔死, 军统局将此处改为“戴公祠”。解放前夕,扬虎成将军在这里被秘密杀害。

        参观结束,李浩提议登上山顶看一看这里的全貌,大家都赞成。攀登时李浩、白玉洁一路领先。李华因为没走过山路渐渐落后,走到一半时,沈君沂听到李华喊他:

        “沈君沂,你来拉我一把。”

        沈君沂回头一看,李华站在一块岩石下。他往回走了几步,伸手把她拉了上来。

        “你累了吧?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不,你帮帮我,我一定要爬到山顶。”

        “行。”

        在沈君沂的帮助下,李华气喘嘘嘘地终于登上了山顶,背衬蓝天,显出她健美的容姿。向四周望了望,她与沈君沂相视而笑。这是她第一次登上这么高的山,锻炼自己,超越自我的喜悦溢于言表。这时候,一些山石下面还有金黄色的山菊花开着,他们一边走一边采。时间不长,李浩、白玉洁采了很多的山菊花回来,他们每人给她一束,大家高兴极了。

        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六日正值农历十月十五。沈君沂想在晚上登枇杷山看一看重庆的夜景。因为重庆的月夜和万家灯火是北方城市很难见到的景致。他问了几个同学,都说今天比较累了,等明天晚上再去,只有李华想和他一起去,他们不愿错过这月圆之夜。

        在清凉的晚风中,沈君沂和李华忘记了一天的劳累又来攀登山城最高的枇杷山。他们有时携手同行,有时一前一后,登上山顶时,天已经黑了。向下望去,眼前是一片灯的海洋,就象满天的繁星撒落在人间,变成了这山城的万家灯火。夜色隐去了高楼长街和人海车流,隐去了白日的繁华和喧闹,只剩下这遍山的灯火。那灯火从长江边和嘉陵江边开始层层蔓延开来,一簇簇,一片片,错落有致,好像一盏巨大无比的吊灯,大山式的造型,富丽堂皇,光明灿烂。灯光的分布有疏有密,有明有暗。稠密的地方,灯光几乎连成一片,像堆放在一起的夜明珠,格外明亮耀眼。更多的地方是灯光点点,暗淡柔和,闪闪烁烁,像点缀在黑暗的枝叶间的金桔,时隐时现。这满山的灯光又一起倒映在环绕着它的长江和嘉陵江上,宽阔的江面上波光粼粼,斑驳绚烂, 满江的灯火在流动的波涛上浮金跃银,摇曳闪烁,整座山城仿佛都在微微摇晃,就像是用珍珠和琥珀装饰起来的水上迷宫。

        他们俩完全被这迷人的夜景陶醉了,四面看了一阵,李华轻轻拉了一下沈君沂的手,说道:

        “咱们坐下歇会儿吧。”

        他们俩面对着山城的灯火并肩坐下来,李华握住沈君沂的手说:

        “我这只手,长征串联的路上成了你的拖累了,你不觉得厌烦吧?”

        沈君沂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说道:“我希望你这双手永远伴随在我的左右。说心里话,我曾经幻想过像德国物理学家伦琴那样,让你这只手永远载入史册,可惜这恐怕是梦想了。”

         沈君沂望着远处的灯火,不再说话。李华完全清楚伦琴的这段故事:一八九五年,德国物理学家伦琴发现了X射线。他吃住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六个星期之后,十二月二十二日,他拉着夫人的手来到实验室里,为她拍下了第一张人手照片。这张照片成了具有历史意义的文物,一直珍藏在德国的博物馆里。李华把手抽出来在沈君沂的背上轻轻打了一下,说道:

        “不许乱说!”

        沈君沂不动,也不说话。李华紧接着说:

        “生气了?现在我不是就在你的身边,做你的忠实的朋友吗?”接着她换了话题,说道:“你说我们耽误的一年半课,以后学校会怎么办?”

        “很难说,现在有谁能关心一下我们这一代学生呢?”

        说到这里,他们两个好像都沉入了这个巨大的迷宫,谁也无法找到追求的目标。

        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周变得亮了起来。抬头望去,一轮晶莹如玉的明月已经升上了深蓝色的天幕,远处稀疏地缀着几颗宝石般的明星,与月相伴相映。在月光下,满城的灯光仿佛被同时降低了电压,突然变得有些暗淡混沌,不像先前那么明亮了,但是却更加柔和,脉脉地饱含着深情,闪着动人的光彩。

        “哎,你看今天的月色多好。”沈君沂一边说着,把李华拉起来,接着说,“我们再看一看这月夜的山城就该回去了。”

        他们漫步在枇杷山头,向下望去,皎洁的月光流水一般从山顶倾泄下去,布满了整个山城,一直流到长江和嘉陵江边,给大地山川抹上了一层淡雅、柔和的色彩。月下的长江和嘉陵江泛着万点碎银般的月光,像两条银色的缎带,轻轻地缠绕着山城,若有若无的雾气飘在空中,江流、山林、楼房、街道、还有那星星点点的灯火,都披上了一层白色的薄纱。这时,他们感到一种清幽幽的凉意。沈君沂关心地问李华:

        “你冷吗?”

        “不冷。”

         “望着这月下的长江和嘉陵江,我想起了两句诗: ‘谁家明月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你知道这两句诗吗?”

        李华不回答沈君沂的问话,她说:“我也想起了两句诗:‘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我们该回去了。”

        李华这个不回答的回答,使沈君沂更加佩服和喜爱她的学识和才华,他对李华说:“好,我们往回走吧。希望我们的友情能像这长江和嘉陵江水,永远在一起环绕着山城,长流不息。”

        “我也希望这样。”


     

    春泥8

     

        六五年给同学们的感觉,好像是一个刮风的天气,一阵风过去了,后面还有更大的风。上半年,从三月十五日开始,学校安排了两个月的时间让同学们下连当兵,学习解放军。男女同学都参加,编入连队,和解放军战士一样参加政治思想教育活动和军事技术训练。这次活动给班里带来的新气象是女同学的长辨子不见了,全部变成了短发或两个短辨儿。这学期上课时间只有三个月。下半年刚开学就召开动员大会,宣布三、四年级的全体学生和部分教师,到衡水地区搞四清,时间是一年。

        这次下乡不仅要带被褥,还要带上一年四季穿的衣服,学校要求同学们用三天的时间做好准备。第四天乘夜车到衡水,早晨又换乘卡车去枣强县。那时候由衡水去枣强县是土路,车开得很快,一起出发的八辆卡车使公路上跃起一条黄龙,紧跟着同学们屈伸着升腾着前进。到枣强县城时,坐在车后面的沈君沂、李浩等几个男同学身上脸上全是土,已经难以辨认,除了会眨的眼睛,整个变成了一个晾干了的泥塑!这次参加四清,同学们是和县委抽调的人员统一混合编队,两三个同学在一个村,全班同学分布在两个公社,同学们外出,一般是靠双脚,加上每人都有工作任务,所以平时谁也见不到谁。沈君沂、李浩、钱宗英分配在同一个公社的三个工作队,都是作资料员工作,他们一般是隔周要到公社驻地向四清分团汇报一次工作,这时可以见一次面。

        枣强县的生活比武清县更艰苦。一位地委书记曾经讲过,衡水地区的生活水平低于全省的平均水平。大部分农户粮食不够吃,仍然需要用薯秧、棉籽等代食品充饥。花钱没来源,每年发的布票虽然只够做一身单衣,还是买不起,多数是托人卖了,穿自家织的土布,只有家里的姑娘、小伙子大了,该结婚的时候才做一身“洋布”衣裳。当时人们说这里的农民生活是“白薯面当细粮,两只母鸡是银行”并不算夸张。六六年三月八日,邢台大地震波及衡水地区,震感十分强烈,虽然没有造成大的伤亡,但房屋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当天上午,四清工作团要求各工作队组织社员盖简易房,晚上全部搬出来住。沈君沂和工作队长在院子里挖了一个一米多深的地窖,上面盖上玉米秸,晚上睡在地窖里。

        在工作队进行访贫问苦、扎根串联,号召社员破四旧、树新风的时候,有一户地富子女交出了他死去的父亲记的“变天帐”,上面记着土地改革时谁家分了他们的什么东西。这件事使沈君沂亲眼看到了意识形态领域的阶级斗争,激发了他的工作热情。他经常夜以继日地工作,白天和社员一起下地干活,晚上写材料或者和民兵一起值勤。

        到三月中旬,沈君沂渐渐感到体力不支,经常胃疼,终于在四月上旬的一个下午急性发作。民兵连长跑步带来四个小伙子,他们用双轮车把沈君沂送进了公社卫生院。经过临床观察,认为是较严重溃疡引起的胃痉挛所致。

        第三天下午,李浩、钱宗英来看沈君沂,给他带来了几盒藕粉──这是当时唯一可以买到又适合他吃的东西。

        “好些了吗?”他们两个同时问他。

        看见他们来了,沈君沂非常高兴,下床迎接他们,一边和他们握手一边说:

        “发病那天,肚子疼得厉害,我以为看不到你们了。现在好多了,没事了。”

        沈君沂一边说着,一边搬椅子让他们坐,自己坐在床上。钱宗英打量了一下这屋子和病床,说:

        “这儿没有住院的病床吧?看你的被和褥子全弄脏了。”

        “是。这张床只作急诊用。”沈君沂回答。

        这时候钱宗英到外面跟大夫借来一把刷子,一边和他们说话一边刷沾在床单和被子上的泥土。开始谈了一阵儿村里运动的情况,又谈同学们的情况。这时李浩说:“我再告诉你一个新闻吧,钱宗英填入党志愿书了。”

        “祝贺你,祝贺你入党!”沈君沂说。

        钱宗英不抬头也不说话,好象没听见一样,刷完了床单又找被上沾的泥土刷。

        “怎么不说话呀?”李浩问。

        “还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呢。”又刷了几下她接着说,“快说点儿别的事吧,别拿我当话说了。”

        说完她继续刷。听钱宗英这么说,李浩又想跟她开玩笑了,他一本正经地说:“这床被沈君沂根本就不应该带到这儿来,做的这么好,应该等毕业以后再盖,弄这么脏多可惜呀!”

        李浩这么一说,钱宗英的脸红了。她停下来举起刷子说:“你再说,我打你!”开始样子很厉害,马上又笑了。

        李浩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我怎么又不对了?同样一句话,我说出来怎么跟别人效果不一样呢?”

        “因为你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变成人还是狐狸的性格。”

         这句话把三个人都说笑了。

        “从今天起我改邪归正了。我做一件好事吧。你刷完被再帮着沈君沂洗洗衣服,我去给你请个假,你安心照顾一下病号吧。”

          这时候钱宗英把被上沾的泥基本上已经都刷干净了。她觉得李浩的话难以答对,所以低着头还在那里轻轻的刷。沈君沂看到这种情形赶紧插进来说:

        “别开玩笑了。工作这么忙,你们来看我,我很高兴,也很感谢。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了,明天或者后天我就回去了。天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

        钱宗英把刷子放到窗台上,一边叠被子一边对沈君沂说:“你就是干起事来太不注意身体了,只能靠生病强迫休息。以后自己保重点儿吧。这刷子你还给大夫。”    “君沂,你多保重吧,我们走了。”李浩说。

        沈君沂送他们俩到大门口,握手告别。回来以后他躺在床上想了许多。首先钱宗英入党的消息对他来说思想上是个震动,因为他自己也写了入党申请书,现在看来是无望了。他觉得钱宗英这个重视实验研究的高材生在做社会工作和处理人际关系方面比他强得多。接着他又想起李浩开的玩笑,这床被是钱宗英和李华帮着做的。出发前做个人准备的第二天,钱宗英和李华到男生宿舍这边看看有没有需要她们帮着做的事,正赶上沈君沂还有另外两名男同学自己缝被子,她们俩拿回女生宿舍给缝好了。二年来,沈君沂接受过好几个女同学这样随机的帮助。他和同学们友善相处,也经常热心地帮助别人,但是里面绝对没有发展感情的动机。想到这儿他又想起曾经有一位校体操队的女同学,在期末考试之前要把学校发给她的一个月奶票给他,让他加强营养,态度十分诚恳,他婉言谢绝了。使对方十分尴尬,到今天想起来仍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四月中旬,沈君沂收到了李华的一封信。主要的几段是:

        前两天听张先生说你生病了,白玉洁和我都想去看你,但是我们相距几十里,又没有班车,只有给你写封信问候了。以前你没闹过病,怎么现在生病了?一定是超负荷工作再加上生活艰苦,累坏了吧?工作累一点没什么,但是不要累坏了,一旦落下毛病就麻烦了。我劝你珍重一点儿吧。

        到枣强县快八个月了,学业上的事儿快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整天让四清工作追着,什么也没时间想。大概是由于工作环境相似的原因吧,我经常想起我们在胡辛庄搞四清的日子。人们常说,失去了的东西才能真正认识到它的价值。同样,同学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到友情的珍贵。你说人的记忆怪不怪,时间长了,有些东西变得模糊了,有些东西从记忆中消失了,有些却变得清晰起来,我们之间的一些往事就是这样。

        据说,爱因斯坦身体不好的时候,喜欢别人跟他玩数学游戏。我们也玩一个小游戏吧。你听说过友谊数字吧?我算了一下,今天是我们到枣强县的第220天,正好是一个友谊数字。它的全部约数之和就是另一个友谊数字,而这个数字的全部约数之和是220,这俩个数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请来信告诉我,这另一个数字是多少?从到枣强算起,那时候是几月几日?

        沈君沂读着李华的信,觉得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他拿起笔来算了算,另一个数字是284,下乡的第284天应该是6月15日,是同学们盼望的可能回校的日子。


    春泥7

     (父亲的自传体小说,继续连载)

                         

         李华以全优的成绩结束了一年级的学业, 学年末被评为学雷锋标兵,在二年级的开学初受到了系里的表彰。正当她满怀信心地向第二个高度攀登时,对大学生的社会主义教育开始了。做法是要求每人写一个思想汇报,向党交心,对照毛主席提出的接班人条件检查自己的非无产阶级思想和言行,重点是批判个人奋斗、成名成家、白专道路和先专后红等思想。这个思想汇报要在班会上宣读,经过同学们讨论通过才算过关。如果讨论中认为有较大的问题没检查,还要作第二次检查。同学们都清楚,这是从农村四清运动中搬来的教育农村干部的方法。

        李华的思想汇报没有过关。钱宗英收集到了贾国瑞等同学提出的如下意见:一、有埋头学习不问政治的倾向,应该深挖思想根源,作严肃认真的自我批评,不能用立足岗位学雷锋掩盖思想中的阶级烙印。二、在同学关系方面,和学习成绩较差的同学比较疏远,只想自己学习好,不愿意帮助同学共同进步。向政治辅导员汇报以后,钱宗英和李华作了一次较长时间的谈话,并告诉她要准备在明天下午作第二次检查。

        小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夜,到第二天上午天依然阴得灰蒙蒙的。作课间操的时候,李华找到沈君沂,要求他在中午休息时间先听一听她的检查,看看还有什么问题,帮她修改一下。

        午饭后,她们差不多同时来到了图书馆前。李华先向沈君沂打招呼,嘴角上习惯地现出一丝浅笑,使人感到梅花一样淡雅的意蕴。走到跟前,沈君沂见她眼睛发红,知道她在背地里哭过,可又觉得不能问,于是默默地跟她走到新开湖边的一个排椅前坐下。

        “你昨天晚上写到几点?”沈君沂关心地问。

        “大概有十二点多吧。昨天吃过晚饭我就去找张先生,谈完了又去找系总支委员刘先生,请他们帮我提高认识。晚上凑合着做完了作业,就开始写。”

        沈君沂感到李华的思想压力很大, 于是宽慰她说:   “你要注意保重身体,要看得远一点儿。就像这天气,早晨天还阴着,现在晴了。风雨过后的天更蓝,柳更绿,空气更清新。”

        “你是在安慰我。”

        李华把写好的检查从衣袋里拿出来,却没有立即打开,沈君沂觉得她还有些话想说,于是说:

        “别急,时间来得及,你心里有什么话,就讲出来。”

        “我觉得这检查过关真难哪!”

         说完,李华的两眼已蓄满泪水。 为了不让沈君沂看出来,她把脸转过去,并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泪水还是流出了眼角。

        “别难过,你说说。”

        李华的身子微微倾斜一下,伸手从衣袋里掏出手绢儿,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四八年我跟着父母从美国旧金山乘船回国,五一年开始在天津上小学。从那时候起,热爱祖国,好好学习,准备将来建设好自己的国家,都是发自内心的。爸爸在美国得到博士学位准备回国的时候,正赶上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没办法回来。当时有人建议他在美国定居,有人邀请他去台湾,他都没有同意,他一心向往着参加新中国的建设。关于‘科学救国’,爸爸也和我谈过,靠科学技术本身,拯救不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但是我们必须看到,新中国成立后,国家要振兴不能没有先进的科学技术。我觉得,一个在国外漂泊过的人更懂得热爱自己的祖国。说到我的‘阶级烙印’,我觉得我的思想无论如何与资产阶级也联系不上,自己也从来没想过走白专道路。从小时候起我就爱看爸爸的书,其实什么也看不懂,只是对里面精美的插图百看不厌,觉得书里面是个宝库,又像个美妙的迷宫,总想翻着看。上了中学,我的好胜心变得很强,心想,爸爸懂得的东西我也要懂,所以总觉得有很多书要读,学习时间一直抓得很紧。我觉得这种学习动力和祖国建设的需要完全是一致的。现在有些同学不正确地使用阶级分析,掺杂着个人偏见,认为刻苦学习就是不问政治,不问政治就是只专不红,只专不红就是走白专道路;认为争取作优秀生就是想成名成家,想成名成家就是资产阶级世界观。”

        听到这里,沈君沂想清楚了一个问题。一部分家庭出身好的同学,给同学提批评意见时有无限上纲的倾向,而一些领导不仅没发现这里边的问题,反而认为社教中同学们的觉悟提高了,分析批判能力增强了,形成了检查出来的问题越多、越大,社会主义教育的收获也越大的观点,这种观点对无限上纲的倾向又起到了升温的作用。他先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然后对李华说:

        “你的话我明白了,把你写的检查给我看看吧。”

        “我念念吧,写得比较乱。”

        李华打开稿纸,低着头小声往下念。在检查中,她把同学们提出的问题全部承认下来,把问题的思想根源归结为成名成家的思想,这种思想的形成又是因为从小受到父亲母亲科学救国思想的影响和先专后红经历的影响。念到这里,李华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掉下来,她也不再擦拭,任它滴,任它流,有时哽咽得念不下去,只得停一会再接着念。听完以后,沈君沂觉得用这样的检查让李华过关,实在是委屈了她。想到这儿,他对李华说:

        “我觉得你的检查把问题写过头了,已经不像是你的思想汇报了。我想还是得坚持实事求是,按自己的真实情况写。我看你把原来的稿子修改一下就行了。”

        “这样行吗?”

        “我看可以。我认为既使今天再通不过,也不能用你新写的这个检查过关,这样过关会在你的心中留下内伤。记得你跟我谈过,做事讲科学,做人讲伦理。科学求真,伦理求善,这真和善要靠我们在学习和生活中去追求去实践,面对现在的情况,我们千万不要忘记毛主席关于‘实事求是’的教导。”

        李华沉思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对沈君沂说:“就按你说的做吧。通过今天这件事我觉得你最理解我,也最真诚地帮助了我。谢谢你。”一边说着,她向沈君沂伸出了右手。

        沈君沂握住李华的手说:“别客气,鼓起勇气来,你会得到多数同学的理解的。”

      “谢谢你,影响你休息了。”

      “别客气,你一定要鼓起勇气,坚定信心。我会帮助你的。”

        过了不久,娄副校长到班里来蹲点,第一次到班里来是课外活动时间在男生宿舍里召开学生座谈会。他穿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准时来到宿舍。同学们站起来鼓掌欢迎他,他微笑着向同学们打个手势,让同学们坐下,然后和同学们围坐在一起。他先逐个认识参加座谈会的学生,一边谈一边记下他们的名字,接着对学生的生活情况作了详细了解。他非常关心学生的健康水平下降问题,问同学们为什么刚刚升入二年级,不能上体育课的同学就超过了三分之一。参加座谈会的有三名同学是在保健班上课的,一名是嘎子李浩,患了高血压,另外两名,一名患贫血,一名患肝大。他们怀着发自内心的感激,向校长汇报了自己的情况。这时候同学们都觉得娄校长好象自己的家长到宿舍里看望自己来了。

        座谈的第二个问题是同学们关心的红与专的关系问题。娄校长和同学们讲,红与专是一个辨证的统一体,离开了红就无所谓专,反过来,离开了专也无所谓红。学习是学生的政治任务,所以完成好学习任务是红的组成部分。不要把努力学习争取优秀成绩说成只专不红,更不能说成是走白专道路。娄校长的话,使同学们听了觉得暖融融的,如沐春风;又象是把他们从无形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带到了宽阔光明的原野。座谈会结束作小结时,娄校长重复着同学们的名字,同学们对娄校长能认识自己感到十分荣幸。

        年底,钱宗英和沈君沂代表全班同学给娄校长送去了贺年卡和请柬,邀请他参加班里的新年联欢会,地点仍然是在男生的大宿舍。到那时同学们才弄明白,娄校长不愿意同学们给他单独安排一个校长的座位,他喜欢和同学们坐在一起。晚会开始之前,他叫着同学们的名字和同学们亲切交谈。结束时,他和同学们一起合唱了“我们走在大路上。”同学们站在娄校长身边,满怀信心地唱着:“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谁也没想到这就是娄校长蹲点的结束,他们迎来的一九六五年里隐含着同学们正规上课的终点!
    July 14

    春泥6

        从武清县回来,转眼就进了五月,天热起来了。一个星期日,在李大力的倡议下,男同学们凑钱买来一把理发推子和一把剪子,以后同学们要自己理发,既省钱又方便。吃完午饭回到宿舍,同学们议论着给谁先理,有的是在谦让,有的是想看一看谁理得好。

        “你们都不好意思先理,那就给我先理吧。”沈君沂说。

        “我当第一个理发师。”

        李浩说着,让沈君沂面向窗户坐在凳子上,把一块长方的白布从前面给他系在脖子上,又在后面的衣领上掩上一条毛巾,然后问周围的同学:

        “你们看像不像回事?”

        说完他拿起推子,从头的后面由下往上推,正推着,李大力在旁边看出问题来了,走到跟前说:

        “你怎么给人家推到头顶上去了?这不成了推光头了么?”

        李浩笑起来了,停下来说:

        “推别的头我也不会呀!”

        全宿舍的人都笑了起来。沈君沂一摸自己的脑袋,已经无可奈何了。李大力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了,就说:

        “你把推子给我吧,你别推了。”

        李浩把推子递给李大力,对沈君沂说:“别着急,过一会儿我推个光头给你作伴儿。”

        李大力接过推子,看了看沈君沂的头说:“只能远看是光头,近看是平头了。”

        给沈君沂理完了,李浩坐在凳子上要推个光头。其实他不说,大伙也会怂恿李大力这么做,所以他自然是如愿以偿了。这以后,沈君沂和李浩成了教室里和食堂里两个很显眼的“和尚”。三天以后,宿舍里又添了两个光头和两个平头,只剩下贾国瑞一个人留着“大包头”了。都是年青人,自然是有爱美之心的,不过他们更重视的是矫健和内在气质的阳刚之美,发型、服饰等方面都被淡化了。

        有一天午饭后同学们回到宿舍,李大力对贾国瑞说:

        “贾国瑞,你该理发了,我给你理一理算了。”

        贾国瑞眼皮也不抬,毫无表情地说:“我不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要你理。”一边说着贾国瑞爬上了自己的上铺。

        李大力用眼神和周围的同学串通了一下,笑嘻嘻的说:“ 为什么不要我给你理?想拍托班里的女同学, 怕影响美观是不是?我照原样给你理个‘大包头’怎么样?”

        这几句话把全宿舍的同学都逗笑了,贾国瑞躺在床上不说话。李大力看他不说话,仍不放过他:

        “有的小孩子就这样──不让理发,大人要等他睡着了再给他理。你也得这样,等睡着了再说吧。”

        贾国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敢入睡,后来他把床单蒙在头上,睡着了。以后接连好几天贾国瑞都蒙着头睡觉,生怕李大力剪了他的头发,大家看了都暗暗发笑。

        星期六晚饭后,钱宗英约沈君沂到操场上转一转,谈一谈班工作。他们沿着操场的跑道边走边谈。

        “你这个头理的──”钱宗英说到这儿拉长了声音。

        “怎么样?”

        “嗯──特别有意思。”钱宗英看了沈君沂一眼,微笑着说。

        “什么叫特别有意思?”

        “我不会说。不过我觉得你是班长,好象不应该这样。”

        沈君沂把男同学自己理发的事向她说了一遍。

        “自己理发是件好事,不过你们的玩笑开得也太大了。你和李浩生气了吗?”

        “没有。当班长要注意团结同学,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有时候要能屈己处众,就像哥哥要让着弟弟和妹妹一样。推光头不是我的本意,不过也有点好处,以后上体育课,到水上公园游泳,洗头很方便。”

        “下次再理发,你最好别这样了。”

        “接受你的意见。作为团支部书记,你给同学们的印象总是挺好的,朝气蓬勃,风仪秀整,我应该向你学习。”

        钱宗英低着头,一边走着一边说:“我是给你提个建议,听不听在你,别反过来说我。咱们说点正事吧。”

        钱宗英告诉沈君沂:李华跟她说,从武清县回校以后,贾国瑞总找她一起复习功课,一起做作业。一开始李华觉得自己是副班长,帮帮他是应该的,不料现在发展到经常给她写情书,向她求爱了。为这件事,她心烦意乱,学习不能安心。她希望团组织帮助她解决这个问题。

        “在武清县四清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写村史、家史,接触比较多。不过李华在学习方面追求的目标很高,她说过毕业后想继续作研究生,她不想谈恋爱,肯定是真的。不过我觉得这种事最好是由她自己和贾国瑞谈清楚。

        “李华说,她本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也不愿意让贾国瑞觉得丢面子。可是贾国瑞很固执,是出于无奈她才找我帮助。”

        “那你就帮帮她吧。”

        “我也觉得应该帮她。不过我从来没想到去做这种思想工作。我觉得这是一个难题,一直想不出怎样跟贾国瑞谈才好。”

        “现在是不好谈。我建议你先和李华商量好,让她以后和你们在一起自修。这样贾国瑞不便接近她,过一段时间感情上会慢慢冷下来,等他能理智地对待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再和他谈。”

        “你这个建议太好了,今天晚上没白和你出来!我的头脑比你简单多了。”钱宗英停下来注视着沈君沂,两只大眼睛映着太阳的余辉闪闪发亮。

        “能对你有点帮助,我很高兴。实际上你比我聪明。”沈君沂也停下来看着钱宗英说。

        这时他们沿着操场的跑道已经转了一圈。钱宗英用手往北指了一下说:“咱们再往天大那边走走。”一边往北走,钱宗英又和沈君沂谈了几个班工作中的事儿,然后她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别人都可以专心学习,我们当班团干部的却每天都要为班工作操心,为同学的事操心,出了问题还要挨批评,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谈谈吗?”

        沈君沂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我想找张先生谈谈,下次改选的时候,把这个班长给别人干,我只作一名普通的学生,专心学点儿东西。”

        “你也有这个想法?”  

          沈君沂笑了起来,说道:  “现在可以肯定你有这样的想法,对不对?不想当团支书了。我是在考验你,或者说叫做引凤出巢!”

        钱宗英没防备沈君沂会这样开玩笑,气得用力在他肩上打了一下,说道:“你考验谁呢?谁让你考验的?”

        “别生气,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思想中的矛盾我也有。不过我很喜欢咱们这个班集体,觉得它好像一个春天的花园,姹紫嫣红,花团锦簇。咱们班有很多学习高手,功底深厚又勤奋进取,他们有着不同的学习特点和风格。代表人物像李华,她迷恋着数学的美妙,她认为数学不仅可以描述世界,而且也是人类认识世界的重要方法之一,是托起未来世界的一支杠杆。在学习中运用演绎推理、分析归纳的方法是她的特长。你呢,是一位实验高手,各种仪器在你的手里都很听话。大眼睛一眨,可以分辨出分子和原子的行为,将来必然是从事实验研究的优秀人才。”

        说到这儿,钱宗英打断了沈君沂的话:

        “你不要说我。你说李华的那些话是真的,说我的是在瞎编!”嘴上这样说,脸上却露出了微笑。

        沈君沂故意表现出很沉稳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   “古典小说里爱用‘有诗为证’这句话,我也用一次,背诵一首诗给你听:

            没有人能告诉我,

            没有人知道,

            风从何处来,

            风吹何处去。

            假如我放开,

            我风筝的绳子,

            让它随风飘去,

            一昼和一夜。

            当我再找着它,

            无论在哪里,

            我就会知道,

            风也已经到过那个地方。

            然后我就可以告诉别人,

            风去了那里。

            可是风从何处来,

            还是无人知。”

        “你什么时候偷看了我的东西了?”钱宗英有点吃惊地问。

        “你说呢?你的化学笔记本借给我用过,想起来了吧?”

        钱宗英想起来了,有一天晚上做完做业,她把这首喜爱的诗写在了化学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对沈君沂注意到这首诗并且记得这样清楚感到惊异。这回是她半开玩笑地对沈君沂说:

        “你这么关心同学们的个人情况,将来想当组织部长?”

        “不是。我了解同学是为了学习同学们的长处。我不想当官,只想做事。小时候我十分爱听炼石补天、强弩射日的故事,这对我来说永远是有诱惑力的。改造自然,科技兴国是人类社会永恒的主题。”

        “你是文理并重,还有点诗人的气质,希望你这神话一般的理想将来变成现实。哎,你明天做什么?”

        “上午我去图书馆。”

        他们就这样度过了周末。


    (待续)

     

     

    春泥5

       

        那几年,中苏两党的分歧日益加剧,当时的教育界把吸取苏联“卫星上天,红旗落地”的教训,防止中国在第三代、第四代出修正主义提到了重要位置。一九六三年春天,中央决定在全国推广湖南省在农村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和河北省开展“四清”运动的经验。这一年的年底,学校决定不放寒假,春节后用两个月的时间组织学生到农村参加“四清”运动。

        同学们在讨论、学习四清文件中度过了寒假,正月初四就出发了。系里安排了几辆大卡车把同学们和行李一起拉到武清县大碱厂公社,同学们在院子里集合起来,地方领导先介绍了当地情况,系领导对学生又进一步明确了要求,然后,同学们背起行李步行进村。

        沈君沂、李华等八名同学和一名青年教师陈先生编为一组,去胡辛庄大队。这个大队共有三、四十户人家,是解放前居住在这里的佃户形成的一个小村落。很短的一条东西街,看不到一间瓦房,不宽的街道两边全是坯打垛泥抹顶的房屋。

        同学们进村之前,县委已经派来三名四清工作队员,其中有一名队长。四清工作主要由他们负责,同学们的主要任务是帮助他们做一些具体工作。学校强调,学生的重要任务是坚持三同──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向贫下中农学习,认真改造世界观。

        进村之后,同学们听不到任何铃声了,他们和农民一样过上了听鸡叫看太阳作息的日子。同学们以解放前去延安、去解放区的知识青年为榜样,工作热情都很高,每天早晨都为老乡挑水扫院子。男同学到村外去挑水,女同学也跟着去,和男同学换着挑。除了给房东挑水以外,他们还要把孤老户的水缸挑满。

        说到坚持三同,同学们感到最难的是“同吃”这一条。工作队员吃饭是由生产队安排在老乡家轮流吃,每户吃三天交清粮票和饭钱再换下一户。如果身体不适,又赶上条件较差的房东,那就很艰难了。因为你既不敢告诉房东,又不能到外面买东西吃──这样做违犯四清队员工作纪律,只能坚持过来。

        一天早晨,沈君沂和李华同工作队员小杨一起去一户社员家吃早饭。走到大门口,看见房东正在扫院子。这位房东不到三十岁,面容却有些憔悴,换了一件新洗的上衣,裤子和鞋却没有来得及收拾。他向工作队员打过招呼,就站在门口掀开门帘把他们让进屋里,有些不好意思的介绍说:

        “我们家的条件不好,你们就委屈着点吧。”他指了指炕上躺着的一位老人接着说,“这是我父亲,偏瘫快一年了。”他又指了指站在地上抱小孩的妇女说,“不说你们也知道了,这是我媳妇,抱着的是我的小闺女。”

        为了冬季取暖节省,一家四口人挤在一间屋里住,由于有病人又有小孩,不敢打开门窗通风,一进屋就感到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儿。沈君沂觉得有点恶心,但是出于对房东的礼貌,他努力控制着自已的神态,不让别人看出来,和大家搭着话,若无其事。

        闲谈了几句,东家就让大家上炕吃饭。三个人脱下鞋,上炕围着饭桌坐下,李华坐在沈君沂身边。这时,房东接过媳妇抱的孩子让她去端饭。先端来一盆高粱米粥,然后用笊篱盛满玉米饼子放在桌子上,最后,端来一碟芥菜和韭菜花咸菜。

        房东先给每人盛了一小碗粥,然后,让大家吃干的。李华拿起一个玉米饼子,顺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沈君沂,沈君沂转过脸来看她时,她一声不响,掰下一小块饼子,把大块给了沈君沂。沈君沂也不动声色,接过来就吃。这顿饭李华只吃了不过三分之一的一小块饼子和一小碗粥,吃得很慢,很艰难。

        吃完饭出来,走到门口时,沈君沂对李华说:

        “你今天有些不舒服吧?李玉玲、贾国瑞你们三个今天上午不要去地里参加劳动了,你们把这几天收集的写村史、家史的素材整理一下,晚饭后我们和陈先生一起研究一下。”

        行。”李华答应着。她心里明白, 沈君沂是怕她今天上午在地里干活体力不支,他们在一起吃派饭,遇到类似的情况不只这一次。李华对自己的要求是严格的,她怕人家说她是“娇小姐”,也不愿意在沈君沂心中留下娇气的印象。沈君沂了解她,总是不动声色地对她给予关心和帮助。一边说着话,李华不时地看着沈君沂的纽扣,等说完了。李华说:

        “你最下面的那个扣子快掉了。”

        沈君沂自己一看。果然是要掉了,于是顺手揪了下来,装进衣袋里。说完,他们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李华告诉沈君沂,村史的写作提纲和三份家史的初稿都带来了,可以直接去工作队办公室。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电灯,走在街上,只能看见几处透过窗纸的昏黄灯光。

        “你饿吗?”李华问。

        “刚吃完饭,怎么就饿了呢?”

         李华不答话,从衣袋里掏出两块水果糖,然后说:

         “我知道你今天也没吃好。从学校出来的时候, 把几块糖放在书包里,一直没动,今天想起来了,给你两块。”

        “谢谢。”沈君沂接过糖,不由得想起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这两句话。

        他们来到工作队办公室,工作队长和陈先生还没来。沈君沂和往常一样,先取下煤油灯的玻璃罩擦拭,擦干净以后,李华用火柴把灯点上,沈君沂放上灯罩,再把灯火的大小调好,让李华坐下。李华并不坐,她走近灯光,把棉袄的外罩撩开,衣襟下面别着一根针,上面绕着线。她一边把线绕下来,一边说:

        “你揪下来的扣子,我给你钉上吧。”

        为了方便,沈君沂和队长一起住在办公室里。他转身从炕上拿起那件上衣,说道:

        “你把针线给我,我自己钉上吧。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学会钉扣子了。”

        “快给我吧,一会儿陈先生和队长来了好商量事儿。”

        沈君沂有些犹豫地把上衣递给她,他怕陈先生或队长看见产生其他想法。从小受妈妈的教育,对于和女同学来往他从来都很谨慎。他牢记着妈妈要他“ 先立业, 后成家”的教导,在大学毕业之前不谈恋爱。李华刚缝了几针,队长一掀门帘进来了。他是部队转业干部,四十来岁,戴一顶深蓝色呢子帽,手里拿着一支吸了半截的烟。沈君沂和李华都站起来让他坐。他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微微一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转身坐在炕沿上,等吸进去的烟慢慢从嘴里、鼻子里呼出来,这才笑着说:

        “你们这班长和副班长的关系真不错呀,这叫相敬如宾,对不对?”

        沈君沂赶紧说:“李华是来向你汇报工作的,她想汇报一下村史、家史资料的搜集整理情况。”

        李华觉得很不好意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请队长不要开玩笑。队长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

        “我是大兵转业,是个炮筒子,说话不讲方式,词不达意,换句解放军常说的话──好像亲密战友吧。李华,你那个房东大娘一看见我就夸你,说你每天把炕上、地下的活都帮她干了,她都舍不得你走了。想家吗?”

        听队长这么说,李华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微笑着回答说:

        “不想家。”

        “是真的吗?怕暴露了思想评不了‘五好队员’吧?生活上不适应,有点想家,想回学校上课都是可以理解的。村里的老乡对你反映很好,队长又是你的娘家人,你的   ‘五好队员’从我这儿说就定下来了!”

        队长这番让农村姑娘很爱听的话,对李华来说不仅没有那种感觉,反而使她有些害羞了。这时她缝完最后一针,把线断开,站起来把衣服递给沈君沂。跟队长说道: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农村, 感到很多方面差距都很大,请队长今后对我多批评、多指导。”

        “没问题。你们来这里是接受锻炼的,将来你们都是国家的高级建设人才,在生活上我还得多关心你们。快到元宵节了,咱们吃几天集体伙,一来呢,给你们换换口味,二来呢,也免得打扰老乡。君沂,你明天骑我的自行车到杨村粮库去一趟,我写一封信你带去,让他们给捎过一袋米、一袋白面来。写村史的事你们和陈先生商量,我主要抓运动、抓生活。记得有人告诫教师说:“当心你的教鞭下面有爱因斯坦”,我得注意我的工作队员中有居里夫人。沈君沂,你说对不对?”

        说完,队长笑起来。沈君沂觉得没法作正面回答,站起来说:

        “我代表学校来的九名工作队员感谢队长的关心。明天上午去杨村,我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正说着,陈先生进来了。队长转身对陈先生说:

        “写村史、家史的事你们商量吧,我跟他们俩说了。我得去串个门儿。”

        说完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儿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出去了。队长走后,李华详细介绍了素材的搜集情况和拟出的写作提纲,三个人作了详细地讨论,一直到队长回来才结束。

     

    春泥4

                

        上课时间不长,有两件事引起了全班同学的注意:第一件是一名二年级的男同学因为三科成绩不及格被留级;第二件是一名三年级女同学还要跟他们一起做实验,期末再补考一次实验。这两件事使同学们感到学校“教学严格认真”的办学传统真是名不虚传,作为这样的学校的一名学生,他们既感到光荣,又觉得有学习压力。一方面是由于严格的教学管理,一方面是由于同学们的志向,班内迅速形成了一个奋力争先的学习局面。李华学起来一丝不苟,不知疲倦,经常到图书馆关灯时才回宿舍,真的有点象学生时代的玛丽.居里。沈君沂的社会活动比较多, 课外活动时间几乎全部被占用,他的办法是经常不休星期天。在紧张的学习气氛之中文体委员李大力提出了一个建议:星期四课外活动时间,全班同学玩一次击鼓传花,地点在马蹄湖的湖心岛。大学生玩这种游戏,现在的青年人可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对大学生来讲不是太乏味了吗?然而那时候是文化娱乐活动很少的年代,他们不仅高兴参加,而且玩得很开心。

        两节课后,同学们每人带一个方凳,来到湖心岛。张先生也来了,这给同学们又增添了几分兴奋。

        同学们围坐在柳荫下,柳丝低垂,微风拂面。环视四周是一个马蹄形的水面。湖水中硕大的荷叶像撑开的绿伞,跌宕起伏,姿态万千。叶隙间稀疏的芙蓉若隐若现,有的粉红,有的洁白,楚楚动人。同学们呼吸着芬芳清凉的空气,欣赏着湖光岛色,互相交谈着、嬉戏着,一天的疲劳在无形中都消失了。

        游戏快开始了。钱宗英自荐由她打鼓,让张先生敲锣,大家都同意。李大力组织同学们围成一圈坐好。钱宗英和张先生转过身去,说了一声:“准备,开始!”鼓声骤起,锣声轻随,一朵大红花开始在同学们之间迅速传递着,活动就这样开始了。

        时间不长,重重的一声锣响,鼓声停止,这时红花正好传到李浩的手里。同学们催他出节目。他站起身来,笑着说:

        “我五音不全,我出的节目你们听着难受,就免了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说不行。钱宗英和李华起劲地催促他,她们俩带头喊了一声:“李浩!”同学们紧跟着喊:“快,快,快!”

        这时候李浩已经想好了。他说:

        “这样吧,我借两句诗,再编上两句,凑起来算一个节目吧。”接着他朗诵道:

     

                   “过西湖村

        浮萍蘸绿水拖蓝,  蟹舍渔庄见两三。

        举步疑是思乡梦,  东望是我南开园。”

     

        前两句诗是乾隆皇帝描写白洋淀的景物的,李浩借过来写西湖村,然后,抒发了自己由思乡转入爱校之情,称得上是构思巧妙的好节目,同学们给他热烈鼓掌。

        鼓声第二次停止,轮到白玉洁出节目。她是校排球队队员,象牙肤色,头发用皮筋扎成一对短辫儿,穿一身蓝色运动服。她站起来,用乌黑闪亮的大眼睛环视了一下同学们,微微一笑,说道:

        “我给同学们唱一支家乡的民歌《浏阳河》吧。”

        这时钱宗英拿着一个琵琶,提着一个凳子走过来,坐在白玉洁的身边。节目还没开始,同学们先用掌声表示鼓励。白玉洁用一口纯正的湖南乡音演唱,嗓音甜润,钱宗英的伴奏清脆悦耳,神态潇洒,两个人配合得珠联璧合。同学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游戏开始了二十多分钟,轮到沈君沂出节目了。他站起来说:

        “我不会作诗,今天即景生情,凑成了四句《咏马蹄湖》,算是一个节目吧。请张先生和同学们批评指正。接下来他朗诵道:

     

        渤海之滨灵秀地,允公允能日月光。

        天马生翼腾空去,留得蹄痕满院香。

     

        诗的第一句让同学们想起了“渤海之滨,白河之津,巍巍我南开精神……”的校歌,第二句写出了如日月经天教育了一代代学子的南开校训。后两句把已经毕业的学长比做天马,把马蹄湖想象成为他们留下的深沉足迹。朗诵刚刚结束,李浩喊了一声:“好!”紧接着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接下来出节目的是李华。这时太阳即将离开南开园的大院,它给较厚的灰色云块镶上了金边,将一缕缕薄云染成彩霞,这时的景色常常使人觉得像早晨。李华站起来,已经西下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空隙投射到她的脸上,使她带有几分兴奋的脸更显示出青春的活力。微风吹动着她的头发,摆动着她的衣襟,使她觉得如在晨曦之中。她说:

        “沈君沂同学出的节目使我想起了敬爱的周总理,他是我们心中的楷模,又是我们的学长。下面我为同学们朗诵一首周恩来总理青年时代的诗作。”她朗诵道:

     

        “大江歌罢掉头东,  邃密群科济世穷。

        面壁十年图破壁,  难酬蹈海亦英雄。”

     

        这首诗当时多数同学都没有读过,听了感到很新鲜。周总理是众多南开学子心中的楷模,他不就是已经离开母校的足迹遗香的天马吗?这个节目恰与沈君沂的节目相得益彰,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朗诵结束,同学们给她热烈的鼓掌。

        此后又有几个同学出了节目,李大力宣布活动结束,请张先生作总结讲话。张先生和大家玩得很高兴,讲话中她鼓励同学们把活动中的激情转化为勤奋学习、又红又专的行动。最后是一声锣响,鸣金收兵。

     

    春泥 2、3

        入学那年是1963年,,华北地区夏秋之际连降暴雨,有些地区一昼夜的降雨竟超过了当地全年的降雨量!在人们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洪水从天而降,冲决了堤坝,淹没了农田,掠走了村庄,冲毁了道路和桥梁。天津市一度处在危急之中,通过紧急动员一部分村民搬迁,炸坝泄洪,才解除了洪水的威胁。暴风雨和水灾过后,班里慢慢聚集了来自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的二十四名同学。开学时间推迟了一周。

        上了一周课之后,学校决定,全校一年级的男生去独流减河防汛,女同学在校内劳动。防汛的同学要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吃住在工地。

        沈君沂是班长,这次出去防汛被任命为排长。他出生在河北省的一个乡村,家乡的高山大川和燕赵文化孕育了他刚毅、豪爽的性格。在家里他排行第一,解放战争中他失去了父亲,在妈妈的教育下,从小时候起就懂得了关心长辈和怎样做哥哥。从上初中开始到高中毕业,他一直是学生干部,学习成绩又一直优异。到了高中三年级,他当选为校学生会主席。第一学期物理期末考试,他交了头卷,物理教师看了又惊又喜,在试卷上打了 100分, 作为标准答案贴在了自己为学生做的答案上面,与此同时,数学、语文、化学教师也发现沈君沂是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考入大学以后,他本不想再当学生干部了,他想更专心地学习,将来献身于科学技术事业,但是到校的第二天,政治辅导员就找他谈话,让他当班长,他还是答应了。

        因为参加防汛要住在工地,每人必须带一个蚊帐,可班里只有五名同学带了蚊帐,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十一名男同学都没有蚊帐。动员会散了以后,他找高年级的男同学借到六个蚊帐,第二天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他又找到钱宗英,请她向本班女同学帮他借蚊帐。她是团支部书记,中等身材,长得均称结实,两只漂亮的大眼睛无时不向你展现着她的敏捷和聪明。

        “行。可以借到四、五个吧。过一会我给你们送过去。”

    她十分爽快地答应着,说完就回宿舍去了。

        沈君沂回到宿舍,把从高年级借来的蚊帐分给了没有蚊帐的同学。过了一会儿,钱宗英和副班长李华来了。李华比钱宗英大约高出半头,她身材修长,乌黑丰茂的头发光泽亮丽,她的面孔除了肤色白皙润泽、五官端正之外,轩昂的眉宇下还有一对真挚文静的眼睛,使人看了感到超凡脱俗,极富发展潜力。这时宿舍里的男同学都停下自己做的事,站起来让她们坐下说话。她们俩把四个棉线蚊帐放在桌子上,面向着同学们站在桌子旁边。

        “我们拿过来四个蚊帐,够了吗?”钱宗英问。

        “还差一个。”男同学们回答。

        “行了,你们就不用费心了,一会儿我找高年级同学再借一个就行了。”沈君沂说。

        “你别再去借了。”李华说,“明天早晨你们就出发了,做一做其他的准备吧。下午我从家里带一个蚊帐送过来就行了。”李华是天津市人。

        “不必了,还是我去借一借吧。”

        “同学之间不用客气。以后你们吃住在防汛工地,比我们艰苦多了,你们休息一下,做做准备吧。下午我就把蚊帐送过来。”

        “就这样定下来吧。”

        钱宗英这样说了一句,这件事就算定了音。说完,她们俩就回去了。她们刚出门,李浩就开腔了:

        “我算看透了,在咱们班像我这样的想做点好事也难。我想找我的老乡借一个蚊帐给班长,没等说出来,李华就把我给顶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来着。”

        “我看啊,李华一半是学雷锋,一半是关心上咱们班长了!”

         李浩一起头儿,逗出了同学们一连串儿的话, 一连串的笑。他是团支部组织委员,出生在白洋淀边,游泳运动员一样的身躯,黝黑的脸上经常带着微笑。同学们三五成群的时候,他是兴奋剂。他和沈君沂的关系很亲密,学习、生活当中经常如影随形。他喜欢找机会开玩笑。有一次同学们在院子里拔草,他假装没看见,踩住了一位女同学的辫子梢儿,这位女同学想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辫子被踩住,坐在了地上,逗得同学们大笑。很快同学们就把电影《小兵张嘎》里“嘎子”的绰号送给了他。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虽然都知道是在开玩笑,沈君沂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物一边说:

        “嘎子,你拿我让大家开心,还连累着别人──”

         不等沈君沂说完,李浩就插了进来, 他面向着大伙儿说:

        “哎,你们评评理,我哪儿不对了?班长想到哪儿去了?”

        “是啊,班长你想到哪儿去了?”

        “李浩只是说想学雷锋做好事没做成啊!”

        同学们一唱一合,又引起了一阵笑声。沈君沂知道没办法他们了,于是说:

        “你们随便说吧,我什么也不说了,行了吧?”

        沈君沂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越分辩,大家的话越多,你不说了,大家也就不说了。其实同学们对团支部、班委会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

        第二天,同学们把行李放到一辆卡车上,人坐在行李上,驶出市区来到了工地。独流减河的水位高出地面一米多,黑沉沉地向前涌动着;两岸附近是丛生着芦苇、水葱的沼泽地,远处有几个隐现在绿树中的村庄,四周是望不到边的农田。河堤南侧几处较高的地方分布着一排排用竹杆和苇席搭起来的窝棚。窝棚面向北,单面顺水,苇席呈斜面状向南延伸至地面,北面进人的地方只有一米多高。工地发给每人两个装沙土用的草袋子,铺在地上,晚上睡在上面,大地就是床。

        劳动任务是往河堤上抬沙土,加固河堤,每两个人发一根木杠,一条绳子,一个麻袋,这当然是强体力劳动。沈君沂这个排,有两名男同学来自上海,两名来自苏杭二州,论体力和劳动基础,他们不如其他的排,但是他们有做什么事也不甘落后的精神,不怕苦,不怕累,团结奋战,连续三天保持了人均运土数量第一的战绩。

        劳动进行到第四天,校党委书记带领各系领导和学生代表到防汛工地慰问。校防汛指挥部把全体同学集中到河堤南侧的一块较平坦的地方,党委书记站在大堤上和全体同学见面,作了简短的讲话。此后系领导和学生代表分别到学生住的窝棚附近看望同学们。钱宗英和李华也来了。这一天她们两个穿的都是洗得很干净的已经褪了色的旧衣服,这在当时的大学生中可以说是一种时尚。她们也爱美,但是她们认为人的美不在于服饰而在于自身,美的自我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穿什么都好看的。李华背着一个小药箱,钱宗英拿着一摞报纸和杂志,来到窝棚前,李华对沈君沂说:

        “这个药箱是系里给的,谁碰伤了或是感冒了,可以自己处理一下。”

        沈君沂把药箱接过来交给一位同学,让他兼作班里的卫生员。这时候有几个同学和钱宗英要报纸和杂志看,李华对同学们说:

        “你们把该洗的衣服找出来,我帮你们洗洗吧。”

        一位四川籍的同学带着很重的乡音说:“我们要在这里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现在身上的泥巴沾得还不够,哪里有衣服让你们洗呀?”

        这时李浩一本正经地插进来说:“即使有,谁好意思让你们洗呀?这样吧,窝棚里的草垫子该拿出来晒了,你帮着把草垫子揭出来,我们搬到河堤上去晒。”

        “行。”李华答应着就弯下身子进到窝棚里,把草垫子揭起来往外递。

        沈君沂知道李浩的用意,又不好当众说破,走到李华跟前往外叫她:

        “李华,你出来吧,我们往外揭。”

        李浩一边把揭出来的垫子摞起来,一边对沈君沂说:

        “排长,你是不是怕李华累着?你不要什么事都管。李华她们到工地慰问,帮着干点活也是应该的吗。”

        这时候,钱宗英也帮着干起来,几个男同学把草垫子摞起来搬到河堤上去晒。时间不长,只听“哎呀”一声,李华跑了出来,脸色煞白。钱宗英赶紧跑过来问她怎么回事。其实男同学心里都明白,她一定是看见了蛇,这是他们跟李华开的一个玩笑。他们自己晒草垫子的时候,是经常看到蛇的。待到平静下来,李华也笑了,她明白了李浩和沈君沂刚才说的话,向着李浩说:

        “今天我算知道你了,你特别坏!”

        在场的同学们都笑了。


     

     

                            

        防汛回来,同学们又开始了紧张的学习生活。班委会、团支部的工作也随之正式启动。

        星期六吃晚饭的时候,李华告诉沈君沂,张先生要他们在晚饭后去她家里谈一谈工作。吃完晚饭,沈君沂就向张先生住的宿舍楼走去。

        “来了?挺快的啊!”李华正在路旁等他,微笑着向他打招呼。

        “对不起,该等急了吧?你在这儿等我怎么没有告诉我呢?”

        “快走吧,别客气。”

         一边说着, 李华转过身来就和沈君沂一起往前走。张先生住的宿舍楼距离食堂很近,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张先生的门口。李华轻轻敲门。门还没开,就听见张先生说:

        “是李华、沈君沂来了吧?”

        门开了,张先生站在门口,用右手向里边打着手势说:

        “快进来,里边坐。”

        张先生的家很简单。一间居室,两家共用一间厨房。居室内有一张双人床,一个两屉桌,两把椅子,一对衣箱。她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年代考入数学系的调干生,毕业后留校任政治辅导员。大约有三十来岁,烫着短发,使人觉得干练而且热情。

        “喝点水吧。”

         张先生把李华和沈君沂让进屋里, 一边说着话一边准备泡茶。李华走到张先生跟前说:

        “张先生,你别忙了,我来吧。”

        李华拿过张先生手里的茶叶盒,泡了一壶茶水,然后倒了两杯,先端给张先生一杯。张先生接过来,坐在床上,再一次让他们坐。李华又端过来一杯给沈君沂,沈君沂赶紧说:  “谢谢”,接过茶,然后他们俩面向着张先生在椅子上坐下。张先生问了一些同学们生活学习的情况,然后谈下周的工作:

        “我有个想法,就是在下周利用课外活动的时间你们搞两次活动,一次是请一位教授给你们讲一次怎样学好专业课,再一次是请两位高年级同学谈一谈自己是怎样学好功课的。目的是帮助同学们尽快适应大学的教学方法。你们觉得怎么样?”

        “这样的活动同学们肯定欢迎。”李华兴奋地说。

        “同学们正盼着这样的活动呢。张先生,你就告诉我们怎么做吧。”沈君沂接着说。

        “沈君沂是个急性子,一谈工作马上就想去干。别着急,今天晚上你们没有别的事吧?”张先生笑着问。

        沈君沂和李华都意识到张先生还有别的事要说,都回答说没事。一边说着话,李华站起来给张先生续茶水。

        “李华还挺有礼貌,挺懂事的啊!”张先生换了话题,微笑着夸奖李华,接着又说,“你的入学成绩是新生的最高分,成绩这么好,是怎么学的?”

        李华微微低下头,微笑着小声说:“就是一心想考进咱们学校,学的比较专心。”

        “读高中的时候就有理想,有追求,又能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去实现,这很好。”张先生一边望着李华,又转过脸来问沈君沂,“沈君沂,你也不简单,读高三的时候你是学生会主席,有那么多学生工作,你是怎么考出好成绩的?”

        沈君沂听到李华的入学成绩是新生的最高分,心中一动,顿生敬慕之心,正想继续听下去,不料张先生把话题转到他这儿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笑着回答:

        “我听说‘津门名花冠古今,一枝气可压千林’哪。我正想从李华那儿学点东西,怎么话题又跑到我这儿来了?”

        沈君沂这么一说,把张先生给逗笑了。李华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转过脸来对沈君沂说:

        “你听谁说的?你不好好回答张先生的话,乱说些什么呀?”

        张先生紧接着说:“今天我们三个人谈话,有两个是天津人,你是少数,还是快回答我的问题吧。”

        “是,是,是。我少数服从多数。”

        三个人都笑起来。张先生的问话使沈君沂回忆起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一幕幕艰苦的高中生活。他的高中阶段是在“低指标,瓜菜代,少吃粮食多吃菜”的条件下度过的,他的成绩来之不易。望着张先生,他简单地回答说:

        “我靠的是勤备、耐心思考和锲而不舍。”

        “张先生,沈君沂说的才是治学的经验之谈。”

        “张先生,现在我宣布向你们投降了。”

        张先生大笑起来,他把右手往床上拍了一下,说道:

        “真有意思。看上去你们都文质彬彬的,其实都很会开玩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真是教育工作者的人生乐事啊!”

        “张先生过于夸奖了。”李华和沈君沂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论知识,我们刚读大学一年级,还差得很远,论工作和处世,可以说还很幼稚,以后张先生对我们得多批评多指导才行啊。”沈君沂又补充说。

        “刚才我们说的不完全是笑谈,你们这一届新生确实很好。从更大的范围看,也可以说你们是同代青年的佼佼者,不愧为祖国的花朵。我作为辅导员今后经常跟你们在一起,真的是很高兴。”张先生解释说。

        接着张先生跟沈君沂、李华又谈了很多,不仅谈学习和工作,也谈生活,谈个人兴趣和爱好,彼此都很开心。最后张先生说:

        “我是工人出身,心直口快,你们今天对我可能有个初步的了解了。以后你们有时间,欢迎经常来这里聊聊天,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说完,三个人议定了下周工作的具体安排,李华,沈君沂站起来向张先生告辞。

        从张先生家里出来,整个校园已笼罩在夜色之中,路灯都亮了。他们俩并排走在甬路上,秋风拂面,两个人都有些兴奋。

        “君沂,下周组织活动由你出面,我给你打下手。我有点怕在人多的场合讲话。”

        “行。有新科状元给我当助手,我感到十分荣幸。”

        “以后你别跟我开玩笑。”李华微笑着看了沈君沂一眼,接着说,“你知道吗,我不会开玩笑,是一个书呆子,脑子装的全是解方程式、做实验什么的,说话做事,都是一是一,二是二。”

        “就是说你很像学生时代的玛丽.斯可罗多夫斯卡(Maric Sklodouwska), 和你同在一个班委会工作我真的很高兴,我来自一个县城,在学习和工作中会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希望你多帮助。”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去女生宿舍的路口,李华站住,转过身来对沈君沂说: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不会做班工作,倒是你应该多帮我。我觉着你好像一直在跟我开玩笑,”李华看着沈君沂笑了笑,接着说,“今天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说完转身向西走去。

        沈君沂望着她的背影,目送了片刻,转身回宿舍去。


     

     

     

     

    春泥

      

     

        转眼工作三十年了,一些老同学已经离开了工作岗位,有的已经辞世。近两年一些老同学之间的来往日渐增多,怀旧的情绪也与日俱增,于是慢慢产生了把同学中发生的一些往事写出来的想法。对于同代人来讲,特别是“老五届”学生,我想这些往事会把你的怀旧情感引入回味与想象的历史空间,变得更加丰富和厚重;对于青年人来说,则如同欣赏一本旧像册,会看到旧事中的新奇。所记故事发生在几个理科大学生身上,除了共同的人性以外,自然有他们的特质,因而使故事具有自己的特色。

        这一代人生在解放前,长在红旗下,青少年时代被称为祖国的花朵。他们怀着报国之心考入大学以后,一些教育家认为他们是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让他们去下连队当兵,到农村搞四清,去经受锻炼,接着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们成了毛主席的红卫兵,停课闹革命。读五年制的大学,在校时间是五年半,而上课时间却不足两学年,到毕业分配时他们却成了“旧学校”培养的学生,没有毕业证书,没有对口的工作单位,他们必须去当普通工人、普通农民,接受工农兵的再教育。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的时候,这些花朵已化作了泥土。他们算不得人材,人们常说的人才断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们只能作为一代被耽误了的中国人去建设被耽误了的祖国,默默地奉献自己。这使我常常想起“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两句诗,因此,故事的名字叫做 “春泥”。

        故事是对生活中的素材加工剪接而成,如果是老朋友或者校友看了,请一笑置之,不要给哪一位同学对号入座。

        别不赘述。

                 

                            一九九八年二月二日  


     

     

                           

        十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君沂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看到办公桌上放着收发室送来的一封信,是天津市北宁中学寄来的。他把信封剪开,把信取出来一看,寄信人是李华。他喜出望外,来不及坐下,便急切地看完了如下内容:

     

    “君沂、玉洁:

        你们好。你9月9日的来信我9月24日才收到。接到你的信,我很高兴,好几天心情也平静不下来,尤其是回忆起上大学时的生活。

        我和玉洁分手时的情景难以描述,两人相识无言,谁都无力安慰对方。到内蒙昭盟以后,我被分配到一个农场当工人。当时唯一的一点安慰是我可以照顾在那里插队的妹妹。

        71年我结婚了,也就在这一年我当了公社中学教师。78年因父母身体不好,无人照顾,想办法调回了天津市,在天津市第二十六中学当教师。87年我们家搬到北宁公园附近,为了上班方便,又调动了一次工作,我离开二十六中已经快十年了。

        我还以为你们调进北京市了呢,不过你们有一个孩子在北京市工作也是很可喜的。我的儿子在天津开发区摩托罗拉工作,女儿今年上高三,准备明年考大学,家里的任务即将告一段落。我已经评上了高职,也就到头了。一辈子平平淡淡,生不逢时啊!

        八十年代,我们在天津的几个同学聚会过一次,后来我的四位老人相继患病去世,忙了十年,和许多同学都失去了联系。可惜宗英我一直没联系上。71年我曾去过北京她姨家,问过他的情况,见到了她母亲和她女儿。当时她在山西省原平县当中学教师,她爱人在吉林省工作,以后的情况就不知道了。没想到如今她象一只断线的风筝无处寻觅了。

        到现在这个年龄,特别想念老同学,希望有一天全班聚会一次。今年暑假我校组织去长江三峡旅游,我又去了一次重庆,参观了白公馆和渣滓洞旧址,使我又想起了当年咱们长征串联的情景。君沂,你签过名的那份诗稿至今我还珍藏着,忆起往事真是一言难尽哪!以后你们若能来天津,咱们找个合适的时间面谈吧。

        问玉洁好。

        祝全家愉快。

       

                            学友:李华

                            1996、10、6

     

        忘记说了,我妹妹已全家调回了天津,她已退休了。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在天津第三医院上班,二女儿上中专,全家都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三十多年以前,沈君沂和李华是同班学友,一场政治风暴使他们天各一方,失去了联系。一个多月以前,他从一位同学那里得到李华的消息,往天津第二十六中学给她寄去了一封信。过了十几天也没有回音,没想到在失望的时候竟收到了李华的来信。

        他把信看了一遍以后,坐下来又从头细看。看了一阵儿,他若有所思,从书橱里取出来厚厚的两册日记看了起来。天渐渐黑了,他没有感觉到。时间,随着他的思绪渐渐回到了六十年代。那是他的大学生时代。经过三十多年的冲洗和浓缩,至今依然为之动情的一幕幕往事,又重新浮上了记忆。

     

    父亲的自传体小说

    “春泥”是父母所做的自传体小说,真实地反映了父母在大学期间不懈奋斗、美好的向往和痛苦的幻灭。

    那个时代离我们已经有些遥远了,相比而言,“知青文学”曾在社会引起广泛的反响,“老三届”因为文革没有考大学,上山下乡的生活让人们有了较多的了解。但反映文革期间的在校大学生的作品非常少。父母希望社会了解他们那时的生活和感受,写下“春泥”。他们不是作家,但的作品真实感人。

    如今的文化进入“快餐”时代,轻松搞笑是作品的主流,沉重的主题往往不受欢迎,不知名的作者的作品几乎无法发表。但我依然希望大家读读这部不到4万字的作品,相信您可以更好地了解那个时代。

    以前看了一个短信“俺们村,穿衣基本靠纺、吃饭基本靠党,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治安基本靠狗,取暖基本靠抖。”当时笑的前仰后合,看了这部作品,才知道这是父母亲亲身生活过的地方,吃饭一半是白薯秧和草,穿衣只有结婚才买步做衣服,平时的衣服都是自己纺的,发的布票攒起来卖钱。出门百十里都靠走。

     

    文章很真实,大家看看应该有收获